可他為何放棄了所有?
但他依舊在這裡,站在曾經的臣屬麵前。
作為永恒大陸最強大的四大諸侯之一,“他”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帝國分裂後的無儘征伐中,無數曾經的同僚被他誅殺,無數叛亂被他鎮壓。他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能再一次見證那個輝煌帝國的重生。
他心中有一個疑問,鐫刻了無數歲月。即便身為永生者,他也依舊好奇——因為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麵前這位君王便已屹立於巔峰,建立了不朽功業。他誕生於人類又一次麵臨巨大危機的時代,那是不可一世的精靈王崛起的紀元。
“嗬,每年你來跟我這個老朋友敘敘舊,倒也不錯。今年又打算說什麼?”田野上,粗布麻衣的老農夫神色如常,對麵前那位渾身散發著華貴威嚴的君王,沒有半分恐懼或恭敬,反而像看待自家孩子般,投去平和的目光。
這位是永恒帝國的第一代君王。在“紛爭紀元”伊始,他便作為一方勢力角逐於世界,擊敗了無數敵人。諸多凡人國度對他要麼臣服,要麼聯合抗衡。他的軍事才能與謀略皆屬頂尖——因為他是四大諸侯中,唯一一位從神話時代一路走來,曾追隨那位偉大君王並肩作戰的帝國將軍。
僅憑這個身份,便足以讓另外三大諸侯國凝聚全部力量,才能勉強與之抗衡。也正因如此,世界局勢才能在焦灼中保持某種平衡。大規模的戰事被抑製,隻有小範圍的衝突與小國的兼並持續不斷。任何勢力成長到一定規模,最終都會選擇依附於他,或另外三大諸侯旗下——無人敢輕易踏出那最終的一步。
“我尊貴的王……每一年見到您,都讓我再一次回憶起曾經的崢嶸歲月。或許隻有這樣,我才能維持初心,才能想起:我所建立的帝國,在您曾經的麾下,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城鎮。”永恒帝國的君王聲音低沉,“我所擁有的最強戰士,所穿戴的最精良戰甲,其實都隻是您當年倉庫中殘存的遺物——在那個時代,您甚至能輕易進行批量生產。您統一了所有資源……我好奇的是,您當年為何……”
每一年,每一年來到這裡,再度見到他時,自己身為君王、身為最強戰神的那份驕傲,都會褪色為孩童自導自演的遊戲。他曾發動過無數次叛亂,設想過無數種場景——若當年他率軍攻入王宮時,見到的是對方怒目圓睜、手持利劍的模樣,他或許會當場跪倒,甚至自裁以表忠誠。
但對方什麼也沒做。
當他隨著部隊衝入城中時,隻看見王冠與權杖靜靜置於王座之上。
那人離開了。
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事。他擁有扭轉一切叛亂的能力,卻什麼也沒做,像一個普通人般被推翻,平靜地離開。唯一的請求,是他想去開墾田地,覺得某個地方不錯。
他們曾以為他會卷土重來。除了持續征戰,各方勢力在監視他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但最終,他什麼也沒做,隻是在一個村落中成為一名開墾者,日複一日。
他們觀察了百年。許多曾經的同伴、敵人,都已隨歲月流逝。
而他,依舊在這裡開墾。
每一年,每一年來到這裡,除了他偶爾因稅收問題提出建議外,他什麼也沒做。
“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你安心,我倒無所謂。我還是更喜歡在這裡種種田,看看時代如何變遷。”老農夫笑了笑,“話說,你還不打算培養個繼承人嗎?”
“繼承人?”君王沉默片刻,“我的子嗣中,至今沒有一個能入我眼的。這麼多年了,我想找一個能達到我當年高度的人,始終沒有。連能達到我一半的都沒有……那些隻會玩弄心計的,在我眼裡就像小孩子過家家。將帝國交給他們,隻會做出讓我蒙羞的事。”
永恒帝國的君王還想繼續訴說他的宏圖偉略,卻被老農夫溫和地打斷了。他似乎並不想多聽,隻是了然地點點頭,便領著君王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的小屋與其他村民有一定距離,但對二人而言,這段路程轉瞬即至。君王自精靈王時代存活至今,掌握著那個時代的靈巧技藝,步履輕盈。
他們來到那座破舊的草屋前。這屋子與君王居住的輝煌宮殿相比,簡陋得不像話——宮殿中任意一件擺設放在這裡,都像是一種褻瀆。
但老農夫隻是自然地拉開椅子,請君王坐下。隨後,他從一個舊酒缸中,舀出似乎剛釀好的、氣味有些刺鼻的土酒。
這酒與君王平日飲用的瓊漿玉液相比,可謂雲泥之彆。
但他接過了陶碗。
夜色,緩緩籠罩了這片寧靜之地。遠處,村莊的慶祝聲隱隱傳來,而礦道深處的轟鳴,早已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