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遇與歸途
艾倫並未被囚禁。這些傳說中的矮人異常和藹,那位白須長老更是慈祥地向他解釋:外麵的世界已被人類主宰,矮人族群勢微力弱,貿然暴露存在恐招致滅頂之災。因此,他們懇請艾倫暫且保密。
作為答謝與“封口”的信物,矮人們慷慨贈予他數件巧奪天工的工藝品,皆是神話中才得聞的矮人傑作。最珍貴的是一件以秘銀打造的輕甲,薄如絲綢,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能輕易彈開利刃的劈砍,連強弓勁弩也難以穿透。
“你是萬載以來,第一個踏入此地的‘地上友人’。”長老如是說。艾倫受寵若驚,心中對矮人的印象徹底改觀——他們並非傳說中那般頑固暴躁,而是真誠慷慨的種族。
矮人們沒有強留他,也未提出任何要求。在他們的指引下,艾倫很快找到了一條通往地麵的裂縫。這縫隙緊鄰他最初墜入的洞口,像是剛剛被某種力量巧妙地“撕開”,卻又偽裝得如同天然岩隙,若不細察極易忽略。
艾倫歸心似箭。天色將明,若被養父乘風發現自己徹夜未歸,一頓嚴厲的責罰絕對逃不掉。念及此,他不由得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屁股,加快了腳步,向著開闊村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身上已沾染了某種極淡卻無法磨滅的“印記”。更未察覺,遠處山崗上,那位吟遊詩人正靜靜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兜帽下的陰影中,仿佛有星光流轉。
種子的使命
吟遊詩人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
“棋子已激活,落在了棋盤上。”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再無半分流浪藝人的滄桑,隻剩下一種非人的、近乎機械的淡漠,“作為‘起點’,他的使命已然達成。神性的波動將隨他行走而悄然播散,命運的儀軌會因他的存在而逐漸校準……他會在不自覺中,走向那既定的‘輪回’之路。”
“必須加快。”他的目光轉向另外兩個方向,仿佛能穿透虛空,看到另兩位神明盟友的進展,“另外兩枚‘種子’也需儘快激活、播撒。否則,這場重啟的遊戲便無法真正開場。”
他最後瞥了一眼人類帝國最繁華的方向,那裡氣運鼎盛,法則穩固。“占據最大優勢的‘人神’,在吾等三方完成播種、打破平衡之前,其法則將暫時被限製,無法直接降下新的‘預言’或大規模乾涉……這是規則,亦是賭局開始的信號。”
神諭與枷鎖
地底,矮人村落。
送走艾倫後,那位慈祥的白須長老與所有成年矮人,神情肅穆地來到了村落最深處一處天然石廳。石廳中央,吟遊詩人不知何時已悄然佇立。
矮人們齊刷刷跪倒,姿態虔誠無比,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狂熱與鋒利如刃的決意。
他們並非初代矮人的遺民。真相殘酷而諷刺:他們是第二代,是“矮人神”在初代文明自我毀滅後,痛定思痛,分裂自身神性靈魂,重新創造出的族群。
初代矮人王因偏執與怯懦,帶著整個文明自爆退場,徹底喪失了棋局資格。而這第二代,作為“非法”的再造之物,雖保有完整的矮人形貌與技藝傳承,卻自誕生起便被世界的根本法則排斥、禁錮,隻能如影子般生存於這個與世隔絕的“坩堝”囚籠中,等待著一個渺茫的、被“允許”重新入場的機會。
如今,預言似乎成真了。他們的創造者,以這種不完整的方式,再次來到了他們麵前。
“你們,比我那失敗的第一代造物有用得多。”吟遊詩人開口,聲音冰冷,毫無情感,純粹是神諭的傳導,“道路已經為你們打開。‘輪回’即將重啟。”
“這一次,我絕不允許你們在‘超凡時代’降臨之初,便重蹈覆轍,可笑退場!”神諭陡然變得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氣息,“若再失敗,我會用儘最後的神力,將你們的靈魂從冥河深處拖拽回來,永世折磨!你們當知,我有此能!”
跪伏的矮人們身軀微顫,不是恐懼,而是被這極致嚴苛的“重視”所激發的、病態的亢奮。
“聽著:這一次的‘超凡賜福’,將更為‘平均’地播撒,不會再像遠古時過度集中於王者。而那個離開的人類幼崽,艾倫,他是一枚‘活體種子’。他所經之處,命運的土壤會鬆動,古老的‘概念’會悄然複蘇。”
“你們尚無機緣立即行動。但當‘超凡’再次如雨降臨塵世的那一刻——”吟遊詩人(或者說,降臨於其身的矮人神意誌)一字一頓地命令,“立即找到他!控製他!囚禁他!若有必要……毀滅他!絕不能讓其他勢力知曉他的特殊!另外兩位神明,同樣會如此對待他們的‘種子’。這是一場競賽,而你們,擁有最完整的準備!”
“這是我付出近乎永恒的代價,才換來的、最後的機會!”神祇的意誌在凡間軀殼中嘶鳴,“我不允許任何失誤!任何懈怠!任何……無謂的仁慈!勝利是唯一的目標,為此,一切皆可犧牲,明白嗎?!”
此時的“吟遊詩人”與先前判若兩人,神聖、冷酷、偏執,如同一個設定好唯一程序的機械。在他眼中,這些跪伏的矮人,隻是他贏得賭局、奪回權柄的工具。工具完成使命即可,其本身的命運與痛苦,不值一提。
然而,被禁錮了萬載、信仰近乎扭曲的矮人們,卻將這冷酷的神諭,視作無上恩典與終極信任。他們狂熱地叩首,心中充滿獻身的榮耀感。
“為了吾神!為了重返榮耀!”長老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他們不會思考這命令背後的殘忍與不公,不會察覺自己正滑向與初代矮人王相似(卻又更加可悲)的偏執深淵——為了一個被許諾的“勝利”,甘願成為神明手中毫無自主意誌的鋒刃。
文明的火種在漫長囚禁與刻意引導下,早已悄然變質。他們還有被拯救、找回真正自我的可能嗎?
無人知曉。
他們隻是默默起身,眼中最後一絲溫情與猶豫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冷光。他們返回熔爐與工坊,開始以從未有過的狂熱與精密,打磨武器,錘煉鎧甲,演練戰術。
他們在等待。等待那注定會到來的、新舊紀元交替的刹那。
等待神諭中,那聲開啟一切,也可能終結一切的——
“鐘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