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新躡手躡腳地溜回了村子。
昨天是收獲祭,村裡比往常更紛亂些。但開闊村畢竟是“特彆優待”的地方——即便同在這座貧瘠島嶼上還有其他王國的開荒村,這裡也永遠是最平和、賦稅最低、土地打理得最精心的一片。每當饑荒或災禍露出苗頭,村裡那位神秘的乘風大叔總有辦法:挖掘深藏地下的塊莖植物熬過寒冬,用煙熏驅散蝗蟲,甚至帶領村民開挖溝渠引水養魚,補充食物。因此,村裡的孩子大多是在一種近乎無憂的安穩中長大的。
在這種環境下,孩童們自然少了許多拘束。玩得忘形、夜不歸宿、找個草堆睡到天亮,都是常有的事。雖然回家後免不了一頓藤條,但對於像新這樣父母早逝、被乘風收養的孩子來說,“家法”的威懾總要遲緩和模糊一些——最多是被那個陰沉的中年人找到後揍一頓屁股,除此之外,並無更嚴厲的責罰。
所以,當這位冒險了一整夜的小家夥,此刻縮著脖子、踮著腳尖溜回自己那間由乘風搭建的小屋時,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幸,甚至盤算著能不能在收獲祭的殘餘裡摸點吃食打牙祭。
這份僥幸,在看見門框上靜靜懸掛的那根老舊藤條時,瞬間凍結了。
老頭子今天醒得格外早。收獲祭後本該是睡懶覺、準備貓冬的清閒日子,他卻發現新不見了。
“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了。”新摸著隱隱作痛的屁股,心裡哀歎。
再次醒來時,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著他懲罰的嚴厲。幾個玩伴被乘風叫來幫他敷藥,他們一邊手腳笨拙地幫忙,一邊忍不住偷笑。
“新,你是不是又跑太遠,撞見來收糧的士兵,嚇得躲在外頭不敢回來,直接睡過去啦?”
“還以為自己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呢!”
少年人的嘲笑讓新麵紅耳赤,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吐露了昨晚奇幻的經曆:他找到了神話裡的矮人!
夥伴們卻笑得更厲害了。吟遊詩人那些關於神話時代的故事,早被乘風斥責過無數遍——“假的,根本不存在,過好眼前日子才是正經。”大多數孩子早已接受這個“現實”。精靈和獸人雖然存在,卻已是人類的附庸。世界,是人類的世界。這話當然不敢當著乘風的麵說,否則迎來的不會是道理,而是拳頭。
所以,當乘風拿著新的傷藥推門進來時,屋裡的孩子們瞬間鴉雀無聲,臉色發白。新也絕望地閉上了眼,等待第二輪責罰。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乘風隻是沉默地坐下,開始為他上藥。動作甚至算得上小心。今天的他,身上籠罩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落寞的氣息。
“新,你已經十四歲了。”乘風的聲音有些低沉,不同於往日的嚴厲,“按現在的律法,算是成年了。以後……這種孩子氣的胡鬨,該收一收了。你得想想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我不會,也不能再替你決定所有事。我隻希望,無論將來走到哪裡,遇到什麼,你都能守住心裡一點本分,彆在這亂世裡徹底迷失了自己。”
他頓了頓,看著少年驚訝的眼睛:“你總說想當冒險家……和你一般大的孩子大多這麼想過,但你是堅持最久的那個。連昨天,你十四歲生日,也是在‘冒險’中度過的。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你始終長不大。但現在……”
“老頭子,”新忍不住打斷,語氣裡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今天怎麼了?往常你早就把我揍得哭爹喊娘了。是昨天喝多了自己釀的酸葡萄酒,腦子不清醒?還是……”他甚至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莫非昨天打得太狠,自己這是回光返照?
“彆胡思亂想。”乘風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淡,“你身體好得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你想走的心思,我知道。你藏在房間裡的那些‘冒險物資’——火把、乾糧——我都看過了。火把給你換了更好的火油,乾糧換成了更耐儲存的。你這些年幫我乾的農活,我也折算成了一些錢幣,是永恒王國的製式貨幣,在大陸大部分地方應該都能用。”
他將藥膏均勻地抹在淤傷上,那藥膏帶來清冽的鎮痛感,愈合的速度快得異常。
“我攔不住你。但有些地方,看看就好,彆鑽得太深。記住,如果覺得外麵太難,隨時可以回來。我……會一直在這裡。”
說完這些像是交代後事般的話,乘風便起身離開了,留下新一個人趴在床上,茫然無措。
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向這個總是打擊他的養父炫耀地底的奇遇、矮人的饋贈、那件輕若無物的秘銀軟甲……儘管矮人們再三懇請他保密。他幾乎按捺不住傾訴的衝動。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在看到這孩子安然歸來的第一眼,乘風就感覺到了那細微卻本質的不同。一種“異能”在他體內蘇醒了,就像自己當年一樣。隻是,新身上還纏繞著另外三股令他靈魂深處都感到厭惡與警惕的氣息——那是神祇親手種下的“標記”。
他無法阻止。一旦他貿然插手乾預,試圖拔除那些“種子”,幕後的神明立刻就會察覺他的存在。屆時,經營隱藏了無數歲月的他,將麵臨徹底暴露與毀滅的結局。
現在的他,隻能是一道陰影,一個躲在曆史夾縫中的旁觀者。他必須在諸神設定的棋局規則之內,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布下自己的棋子。唯有等待最終那個稍縱即逝的時刻,他才能亮出隱藏的利刃。
在此之前,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神明們按照自己的意誌擺弄眾生,看著無數悲劇因這場“遊戲”而必然發生。這種無力感噬咬著他的心臟,但他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