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是一個以精湛工藝與深邃智慧著稱的平和種族——至少,在與其他四個種族相比時如此。他們並非沒有進取之心,亦非缺乏抱負與獨立意誌。但此刻,在這片大陸的絕大多數角落,他們隻是靜靜地存在,或更準確地說,存活著。
精靈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曾幾何時,他們將希望寄托於初代精靈王預言的某個特定紀元,相信憑借其“意識傳承”異能所累積的、跨越漫長時光的智慧與力量,能夠實現絕地反擊,重塑輝煌。然而,那個紀元最終來臨,而精靈王精心準備的終極後手,卻依然敗在了人類帝王冷酷而高效的謀略與鐵腕之下。
擊敗並誅殺精靈王的,是新一代的人王。出乎所有精靈預料的是,這位勝利者並未選擇殘酷的種族滅絕。相反,他以某種至今仍令精靈費解的方式——或許是通過嚴密的心理戰術,或許僅僅是因為看透了精靈族在漫長失敗中逐漸喪失的抵抗意誌——將殘餘的精靈徹底分割、打散,安置在人類帝國各處。
起初,精靈們以為這是某種“分而治之”的囚籠策略,或是將他們當作隨時可用的實驗品與炮灰。部分尚未完全絕望的精靈暗中串聯,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叛亂。
換來的,是人類統治者一次比一次更迅速、更殘酷的鎮壓。
第一次叛亂後,隻處決了領頭者。第二次,牽連了其家族與同謀。第三次、第四次……鎮壓的尺度被無限放寬,手段愈發酷烈。到了最後,隻要一個精靈聚落中出現一絲不穩的苗頭,哪怕隻是幾句含糊的牢騷,等待整個聚落的,便是徹底、迅捷而無情的抹除——不分老幼,無論是否參與。
在如此極致的恐怖與絕望麵前,殘存的精靈們,那曾以優雅與堅韌自傲的精神,終於被一寸寸碾碎。他們變得比最早退出爭霸舞台、僅存於傳說中的矮人更加沉默,甚至比那些淪為純粹工具、僅剩蠻力的獸人更加順從。他們學會了跪拜,學會了將一切真實的情緒與思想深深埋藏。
為何精靈能“幸存”?而非像傳說中那般寧折不彎、最終自我湮滅的矮人?後世有無數分析:有人說,正是精靈骨子裡那份對生命與美好的極致眷戀,讓他們無法做出全族玉碎的決斷;也有人說,是人類帝王刻意保留了這支“脆弱”的種族,作為某種警示或裝飾。眾說紛紜,真相早已沉入曆史的迷霧。
隻有極少數最古老、經曆了完整興衰輪回的精靈,還殘存著對昔日榮耀與刻骨仇恨的記憶。比如,眼前這位精靈老者。
他曾是與人類並肩作戰、對抗那如同天災般不可戰勝的獸人王的盟友。他甚至曾被編入最後的敢死隊,懷著必死之心衝向那無敵的身影。然而,勝利以最荒誕的方式降臨——一名普通的人類士兵,在生死關頭靈光乍現,用戰場上撿拾的零件和突然明晰的機械知識,倉促拚湊出一把弩槍,一箭射殺了那個恐怖的存在。
自那一箭之後,世界仿佛被重置。
彌漫大陸、賦予新生兒千奇百怪“異能”的“超凡賜福”悄然消退。新生代不再能輕易召喚火焰、驅使亡靈、操控天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自然規律、機械原理、物質本質的理解力如潮水般在眾生——尤其是人類——中湧現。過去隻有王都最頂尖學者才能領悟的杠杆、重力、元素提純原理,如今變得如同孩童遊戲般直觀易懂。
技術的進步日新月異。人類以其短暫的壽命與恐怖的繁殖速度,將這種理解力迅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風車代替了呼風喚雨,水輪取代了控水異能,高爐煉出的鋼鐵迅速淘汰了舊時代的青銅與劣鐵。
而在這一時期,曾經龐大的獸人帝國,雖因獸人王之死而失去了最鋒利的矛尖,但其恐怖的數量基數與戰爭慣性,依然使其成為不可忽視的威脅。隻是,內亂的種子早已埋下。
“那段日子,真是……”精靈老者摩挲著手中粗糙的木杯,眼神悠遠,“激情燃燒,卻也無比殘酷。我記得,在我擊殺獸人王之後——是的,那時他們甚至不相信是我做的——所有人都以為,那隻是那個怪物一時興起的退場,他很快就會帶著更殘忍的遊戲歸來。我們依舊日夜戒備,不敢有絲毫鬆懈。”
乘風坐在他對麵,靜靜地聽著。
“但時間一點點過去,我們派出的斥候,甚至深入了獸人曾經的腹地……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個壓在頭頂的恐怖陰影,真的消失了。”老者的聲音低沉下去,“可勝利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獸人雖然失去了王,但他們百年戰爭積累下來的龐大軍力與資源,依舊令人窒息。我們的技術剛剛起步,他們的作坊卻已經開始日夜不停地批量鑄造武器。每一場戰鬥,我們都像是在用血肉之軀,去對抗鋼鐵與數量的洪流。”
“準確地說,是在你擊殺他一百二十年後。”乘風平靜地補充,如同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曆史日期,“潛伏的獸人野心家們,確認了王座真正空懸。我們當年埋下的那些‘種子’——那些暗示、挑撥、離間的細作——開始起作用了。空前的優勢沒有讓他們團結,反而催化了內部分贓不均的貪婪。內戰,比我們預料的來得更早,也更慘烈。”
老者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啊……就在我們退守到最後一座港口,準備進行可能是最終決戰的那一刻,壓境的獸人大軍後方,傳來了他們自己人廝殺的消息。那支原本要給予我們最後一擊的、獸人最後的精銳軍團,調轉矛頭,殺向了‘自己人’。我們……就這樣被‘遺忘’在了戰場的邊緣。”
酒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杯中物,是窖藏了一千二百年的精靈佳釀,琥珀色的液體晃動著,映出兩張飽經滄桑的臉。這美酒原本是為慶祝最牢固的同盟、最偉大的勝利而釀,此刻品嘗,卻隻剩下無儘的苦澀與唏噓。
“同袍之誼,終究敵不過時光與種族的鴻溝。”老者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千年的疲憊,“人類的血脈更迭太快了。曾與我們歃血為盟、並肩赴死的那一代人類英雄與君王,早已化為塵土。他們的繼任者,看著我們漫長的壽命,眼神中逐漸充滿了猜忌、計算,乃至……貪婪。”
“精靈亦是如此。”乘風淡淡接口,“當外部最大的共同威脅——獸人帝國在內耗中崩潰後,你我兩族軍隊的混編便悄然終止。人類的軍營裡不再歡迎精靈軍官,精靈的聚落中也對人類顧問充滿警惕。雖然表麵上,那層脆弱的同盟協議還未被正式撕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洞穴外仿佛永恒不變的岩壁。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協議之所以還存在,不是因為我們彼此還有多少信任,而是棋盤上,還剩下最後一枚未曾真正落下的棋子——矮人。在那個預言裡,他們才是這個紀元‘理論上’的霸者。這份共同的、對未知的忌憚,是維係最後一絲平靜的,最脆弱的細線。”
老者舉起杯,看著杯中搖曳的千年光影,仿佛看到了精靈一族蜿蜒曲折、最終沒入黑暗的命運長河。他仰頭,將辛辣與甘醇一並飲下。
“而如今,”他放下空杯,看向乘風,渾濁的眼中銳光一閃,“這根細線,是不是……也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