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送行
第二天,乘風為那個最不安分的孩子準備好了行囊。
他儘可能周全,卻又刻意避免給予過多。幾枚銀幣——作為家中長者最後的饋贈,在緊要關頭足以收買許多人,又不至於引來貪婪強盜的過分關注。一小袋銅幣,供日常零碎開銷。耐儲存的乾糧、處理過的肉脯,還有一張蓋有統一帝國紋章的路引文書。這張紙片至關重要,足以讓沿途尋常的諸侯國哨卡將他視為有身份的正式公民,而非可隨意欺淩的邊民。新的樣貌與舉止,隻要稍加注意,便能撐起這份偽裝。
乘風知道,這孩子的機靈能讓他避開大部分明麵上的危險。剩下的……隻能交付給命運,寄望於他能在旅程中繼續成長。
開闊村每年都有這樣的離彆。懷揣夢想的少年離開,有的在遠方成就一番事業,有的則悄然消失在茫茫人海。起初大家還會唏噓談論,久而久之便也習以為常。腳長在彆人身上,想法也在彆人心裡。作為長輩,能給的隻有建議和準備,真正的路,終須本人去走。
時代的變數,往往就在這些看似平常的離彆與選擇中悄然彙聚,最終編織成宏大的史詩。
乘風站在村口,看著少年新背著行囊,登上那每月僅有一班的渡輪,離開了這座養育他、也困住他的島嶼。
輪渡緩緩駛向霧靄籠罩的海平麵。這一次,或許真的不同了。
“輪回重啟……”乘風低聲自語,海風將他鬢角的白發吹起,“意味著什麼,或許……該去拜訪一下‘老朋友’了。”
第二部分:迷霧訪客
整個永恒大陸,如今是人類絕對主導的紀元。即便帝國已然分裂,諸侯國林立,其每一個碎片所擁有的武力,也足以讓其他種族顫栗。獸人被徹底工具化,與牛馬無異;精靈則因他們優美的形貌與悠長的技藝生命,淪為精致的工藝品與高級匠人。兩個曾經輝煌的種族,在萬載歲月的壓迫與規訓下,早已磨滅了絕大部分銳氣,習慣於臣服,甚至將自己視為可交易的商品。
然而,壓迫的土壤深處,總有些許不甘的根須在掙紮,孕育著微小的、不合時宜的變數。
在島嶼深處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乘風的身影正穿行其間。他步伐穩健,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撥開層層藤蔓,踏入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
這迷霧他很熟悉。在過去的時代,它是強大的守護結界,擅入者若無引導,將迷失於層出不窮的幻象騎士、刀山火海與心魔低語之中,直至精神崩潰或肉體消亡。如今,支撐它的魔力之源早已枯竭,僅憑著最後一點殘存的地利與設計者的智慧,勉強維持著“讓人感到不適、不願深入”的最基礎功能。
乘風在霧中輕車熟路地轉折,花費的時間比往昔多了不少,但終究踏上了一片被群山環抱的隱秘穀地。四周岩壁陡峭,古木參天,絕非宜居之所。他腳步不停,來到一麵爬滿青苔的岩壁前,手指在幾處不起眼的凸起上先後按下。
岩石內部傳來沉悶的齒輪齧合與機括轉動聲——機械造物,隻要製作精良,即便遠離了屬於它的輝煌時代,其可靠性也遠超那些依賴特定環境與能量的魔法或神術。
岩壁滑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甬道,內壁原本鑲嵌的熒光苔蘚早已大片枯萎死去,僅有零星幾點微光頑強閃爍,映照出歲月的塵埃。
當眼前豁然開朗時,即便早已放下武器多年,乘風也能瞬間感覺到那撲麵而來的凜冽殺意——至少數十張弓弦被拉至滿月所發出的緊繃嗡鳴,以及箭簇反射的點點寒光,全部鎖定在他身上。
他恍若未覺,隻是將背後的包袱輕輕放在腳邊,坦然走到光線之下。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雙因緊張和敵意而豎起的尖耳朵,以及精靈們年輕卻充滿戒備的麵孔。弓箭手們的手指緊扣著箭羽,仿佛下一刻就會潑灑出致命的箭雨。
“都住手。”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一位精靈老者緩緩走出,他須發皆白,身形佝僂,與周圍那些看似僅有人類十七八歲模樣的精靈戰士形成了鮮明對比。他手中權杖輕輕一頓,無形的威壓伴隨著低沉的話語擴散開來,令所有年輕的精靈戰士動作一滯。
“上一次見麵,是大約一千二百年前了吧。”老者看著乘風,渾濁的眼眸深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看到你們在此地安然延續,我很欣慰。”乘風微微頷首,“當年你為我釀造的美酒,想必今年又有新釀?若我再晚來些時日,怕是好酒都要化作陳醋了。”
“美酒自然備著。”精靈老者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隻是不知,閣下今日前來,是為品嘗美酒敘舊,還是……終於打算收回這片留給我們最後棲身的‘樂土’?”
他深知麵前這個看似隻是普通人類中年男子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在精靈族力量最鼎盛、疆域最遼闊的時代,正是這個男人,以凡人帝王之姿,用無儘的謀略與鋼鐵般的意誌,最終贏得了那場決定種族命運的戰爭。作為曾經的精靈王近衛隊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之人那平靜外表下,隱藏著何等恐怖的算計與決斷力。
“既然備好了美酒,自然是要品嘗的。”乘風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周圍嚴陣以待的精靈戰士們,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被注視者感到脊背發涼,“至於毒藥……我倒是很好奇,老朋友這次會準備什麼新花樣。”
他舉步向前,明明孤身一人,手無寸鐵,衣著樸素,但那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帶著千軍萬馬的重量。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年輕的精靈戰士們額角滲出冷汗。曆史的記憶雖已模糊,但血脈中傳承的恐懼卻被瞬間激活——他們仿佛能看見,隨著這個男人一聲令下,周圍的山壁後就會湧出無數裝備精良的人類重甲士,將這片最後的避世之地徹底碾碎。
因為他確實曾如此做過。
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