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異樣。整艘船,乃至整個世界,都因某個無形契機的降臨而悄然轉向。
瑪利亞背脊挺直地坐在船長室外間的辦公桌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擁有今天的一切——情報網、暗中培植的勢力、在精靈遺民中不低的聲望——固然離不開自身的努力,但同樣也仰仗著精靈長老會的暗中扶持與運作。正是借助族群的資源與謀劃,她才得以接近李陽,這位看似開明實則平庸的“金輝大騎士”,並成功將自己塑造成他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個隱於幕後的推手。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那個被她認為缺乏野心、易於操控的“傀儡”,僅僅一夜之間,就撕下了所有偽裝。他不僅洞悉了她幾乎所有的謀劃,甚至連她自認為隱秘的關係網絡與私下組建的力量,似乎都早已在他眼中無所遁形。過去的他,隻因自認沒有爭雄的資本與機會,才選擇了聽之任之,甚至樂於利用她的“輔助”來維持自己“無害庸碌”的形象,以躲避家族內部更殘酷的傾軋。
人類在權力鬥爭中的嗅覺與手腕,遠比如今式微、忙於生存而無力內鬥的精靈要敏銳和狠辣太多。瑪利亞曾以為自己深諳此道,現在才驚覺,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理解過人類貴族階層那平靜水麵下的致命暗流。
而此刻,所有測試資料必須第一時間彙總到李陽手中。他處理信息的速度快得驚人,分類、研判、歸檔,行雲流水,效率遠超她所知的任何情報官。他的情報網絡,似乎在她將消息送達之前,就已先一步掌握了核心動態。
“是不是很驚訝?”李陽的聲音從內室傳來,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以為我一直是頭披著羊皮的豬?”
瑪利亞身體微僵,沒有回頭,指尖卻捏緊了羽毛筆。
“你們精靈一族如今處境艱難,大概沒多少餘力搞內部傾軋。”李陽踱步出來,靠在門框上,姿態依舊鬆散,眼神卻銳利如鷹,“但當一個群體強大到一定程度,你就會明白——有時鋒芒畢露,換來的未必是資源傾斜,反而可能是同僚的嫉恨與排擠。哪怕外敵當前,有些人想的也是先乾掉內部最有威脅的競爭者,否則自己永無出頭之日。”
他笑了笑,那笑容與往日並無不同,卻讓瑪利亞感到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這算是……一位人生前輩的免費經驗。你搞的那些小動作,在我看來甚至有些……可愛。但記住,把握好分寸。在我需要的時候,如果你讓我感到不悅……”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作為‘朋友’,我建議你聽聽這份忠告。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你認為對的路。”
每一個字都平平無奇,組合起來卻重若千鈞。瑪利亞聽懂了所有的潛台詞:他知曉一切,過去隻是放任;現在,他給出了選擇——繼續做“得力”的助手,或者,成為他向上攀爬時,用來彰顯能力與忠誠的“功績”。
沒有威脅,勝似威脅。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以更恭謹的姿態,將最後一份文件分類放好。
“我明白了,船長。我會……把握好分寸。”
看著瑪利亞專注處理剩餘工作的背影,李陽滿意地勾起嘴角,伸了個懶腰,走出船長室。
他這個“得力助手”確實不錯。精靈族在某些方麵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若是人類,他甚至會考慮將其納入更親密的範疇——比如妻子。當然,那是在他擁有足夠反抗家族桎梏資本的現在。
他出身於四大諸侯國中一位實權伯爵之家,行四。在森嚴的繼承序列與資源傾斜下,身為次子的次子,他幾乎注定與爵位無緣。隻要他那備受期待的長兄不是蠢得無可救藥,家族所有的資源與關注都會向其傾斜。李陽曾嘗試過努力,卻更早地看清了現實:過早展露鋒芒,非但得不到培養,反而會招致長兄背後勢力的忌憚與打壓,結局或許比庸碌更慘。
所以他認命了,或者說,學會了偽裝。做一個有點小聰明、但無大誌、樂於享受的貴族子弟,安全又滋潤。
但時代沒有徹底拋棄他。
憑欄遠眺,下方船艙改建的臨時市集因發放的銀幣而熱鬨起來。吟遊詩人的歌聲隱約傳來,詠歎著神話時代的瑰麗與傳奇。李陽很喜歡這些歌謠,那是一個充滿力量、機遇與無限可能的時代。
而現在,這樣的時代似乎再次掀開了帷幕一角。
他抬起手,虛空握了握,仿佛能感受到某種新生的力量在血脈中蠢動。攤開另一隻手中那份標注了特殊符號的名單,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不是帝國目前最急需的“預言”類人才,但那份能力……或許彆有用處。
艙室內,瑪利亞與精靈少女對坐著,分析眼下的處境。令瑪利亞暗自心驚的是,這位不久前還唯唯諾諾、仿佛驚弓之鳥的少女,此刻條理之清晰、見解之敏銳,與先前判若兩人。她甚至能指出幾個瑪利亞都未曾留意的細節關竅。
她是什麼時候改變的?因為那頓飽飯和休息?還是……彆的什麼?少女言談間偶爾流露出的、遠超其表麵年齡與閱曆的知識片段,也讓瑪利亞心中疑竇漸生。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對方正在竭儘全力為自己謀劃生路,這份心意是真實的。
正當她們低聲討論時,艙門被再次敲響。
這次站在門外的,是一位身著華美製服、氣質迥異於普通船員的侍從。他彬彬有禮,姿態無可挑剔,但邀請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有位貴客,想請二位過去一敘。”
瑪利亞與精靈少女對視一眼,心知無法推脫。跟隨侍從走出艙門,她們本以為會前往上層某處豪華客艙,卻見那侍從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層微光蕩漾開來,景象扭曲。
下一刻,三人已置身於一間溫暖而靜謐的奢華房間。壁爐燃燒著,驅散了海上的陰寒。兩杯熱氣嫋嫋的清茶置於茶幾上,對麵,一位身影隱在柔和光暈中,靜靜等候。
侍從完成傳送後,無聲鞠躬,身影再次在微光中淡去,手法嫻熟自然,仿佛這份能力他已運用了無數次,而非新時代剛剛覺醒的贈禮。
房間內隻剩下她們,和那位神秘的邀請者。
瑪利亞感到心臟微微收緊。新的變數,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