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之前的航行與變故,都隻是被無形之手推至這座金屬島嶼的序曲,那麼此刻,站在李陽的領轄之地,唐新知道,真正的抉擇與道路,才剛剛在腳下展開。
他賺到了作為“冒險者”的第一桶金——一枚沉甸甸的金幣。這讓他和精靈少女暫時擺脫了瀕臨餓斃的絕境,獲得了喘息與觀望的權利。下一步,自然是前往那片廣袤、神秘且正經曆劇變的“永恒大陸”。
在過去,從這類邊境貴族領地駛往永恒大陸的航船受到嚴格管控。像李陽這樣的非長子貴族,其存在本身就被大陸核心的家族視為潛在的、需要被限製在邊緣地帶的“不安定因素”。他們通常被期望在世界的角落裡安分守己,直至終老。
但現在,規則正在鬆動,或者說,被新的力量強行扭曲。港口變得異常繁忙,前往大陸的船隻班次大增。就連領主李陽本人,也在積極籌備,即將搭乘專屬船隻前往聯合王國的王都,覲見那位在動蕩中逐漸顯露天威的國王。對唐新這樣的小人物而言,大人物的去向無需關心,他們隻需找到一條能將自己載往彼岸的船。
超凡降臨帶來的社會震動,在最初的狂熱與混亂後,似乎正被一種新的、粗糙的平衡所替代。預言者、遠視者等頂尖人才被迅速吸納進帝國體係;強大的肉體強化者填補了軍隊的戰鬥空缺;而大量能力普通或怪異、不足以引發質變的覺醒者,則在短暫的波瀾後,發現生活依舊要繼續。街頭的魔法路燈或許換成了由穩定釋放“小火苗”的覺醒者點燃,但對大多數農夫、工匠、小商販而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並未根本改變。社會龐大的慣性,消化著這場突變,至少表麵上維持著運轉。
最大的變化之一,是奴隸數量的銳減及其貿易的微妙轉型。在港口,一個人類少年帶著一個精靈奴隸行走,已引不起太多側目。衛兵們更願意去追捕那些因失去崗位而淪為盜匪的“盲流”,那能帶來切實的賞金。治安的壓力,反而給了唐新他們一種扭曲的行動自由。
原本,唐新打算利用手頭有限的資金,在這裡做些小買賣,慢慢積累。但他很快意識到,依靠“信息差”坑騙暴發戶的短暫窗口期已經過去。那些幸運兒要麼已遠走高飛,要麼正學著適應新的身份與規則,消費趨於理性。
那麼,如何獲得一份相對穩定、又能通往大陸的收入?
答案指向了迅速膨脹的傭兵行業。國家層麵戰爭雖止,但地方治安惡化、新舊勢力摩擦、護送需求激增,催生了大量雇傭機會。有趣的是,在這個行當裡,一個精靈同伴反而可能成為加分項——精靈對魔法元素的天然親和力,即使在這個魔法尚顯“孱弱”的時代,也讓他們在激活某些古老契約或進行元素感知時,比純粹的人類更具可信度(或者說,利用價值)。
循著這個思路,唐新與精靈少女來到了港口擴建後的傭兵事務所。這裡守衛森嚴,但人員構成複雜,既有精銳退役的老兵,也有剛被軍隊“優化”下來、能力平平的覺醒者。建築的數次擴建痕跡,無聲訴說著需求的爆炸式增長。
接待他們的管事,是一位神色疲憊但眼神銳利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來人——一個麵龐尚帶稚氣的少年,一個裹在鬥篷裡、低眉順眼的精靈少女——若在以往,他或許會直接揮手趕人。傭兵不是兒戲,是刀口舔血的營生。
但現在不同。更因為,他手中一份特彆的名單上,恰好有這兩人的記錄。李陽大人特意標注過的“觀察對象”。對於貴族而言,向多個有潛力的“種子”拋出微不足道的橄欖枝,是成本極低卻可能收獲意外回報的投資。管事深諳此道。
他並未點破,隻是將兩人請進一間相對安靜的會客室。與聰明人打交道,無需太多廢話。
“具體內情我不便多言,”管事開門見山,“既然二位來到這裡,事情就簡單了。眼下前往大陸的商隊護衛需求很大。李陽大人的專屬衛隊你們無法加入,但其他同行船隊的機會不少。”他推過幾份卷宗,“這些是適合你們的任務。報酬和風險各異,有的能賺筆錢,有的則主要提供免費船票和基礎物資。看情況,你們似乎不打算立刻回來?”
唐新快速掃過任務說明,目光在其中一份上停留。報酬高出其他任務數倍,且明確列出了高額的“撫恤金”條款。
“這份護衛任務……隻是前往大陸的航程,風險為何如此之高?難道有海盜敢公然襲擊貴族船隊?”他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能看出問題,說明不是純粹的愣頭青。
“問得好。”他壓低聲音,“有些情況你可能不了解。超凡能力千奇百怪,預言係尤為特殊。低階預言者尚可,一旦能力達到某種強度……許多人的精神會難以承受‘預見’的衝擊,變得極不穩定,甚至瘋狂。”
他身體微微前傾:“這次任務的核心‘護送對象’,就是一位這樣的‘高危預言者’。他能‘看見’未來一個月內的清晰片段,代價是理智瀕臨崩潰,所見又多是凶殺、死亡等可怖景象。更要命的是,他還同時覺醒了強大的雷電操縱能力。”
一個精神錯亂、卻又擁有可怕破壞力的預言者。唐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危險性。
“既然如此重要又危險,為何不由李陽大人親自押送,或派遣精銳衛隊?”他下意識追問。
管事隻是笑了笑,沒有回答,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唐新立刻醒悟。這不是他該深究的領域。這安排背後,可能有李陽的算計、測試,或是其他不便明言的用意。過多探聽,反而會引火燒身。
他閉上嘴,看向那份任務卷宗。
“所以,二位願意接受這個委托嗎?”管事將一支筆推到唐新麵前,“報酬絕對豐厚。目前,你們是唯一被考慮的人選。如果接受,我會立即上報。另外,請放心,航程中你們並非孤軍奮戰,外圍會有……其他‘保障’力量。這一點,你們心裡清楚就好。”
話已至此,意圖昭然若揭。這既是任務,也是一次納入李陽視野的“測試”或“利用”。管事本人,顯然也是李陽的親信之一。
唐新與精靈少女對視一眼。少女眼中仍有憂慮,但也有一絲決然。他們需要離開這裡,需要前往大陸,更需要在這劇變的時代找到一個立足的支點。這個危險而詭異的任務,或許就是那扇門,雖然門後可能是深淵,也可能是通途。
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唐新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任務卷宗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旅程,或者說,真正的冒險,在這一刻,伴隨著未知的風險與隱秘的算計,正式開始了。海港的風帶著鹹腥氣湧入窗口,遠處,一艘即將起航的大船,正緩緩升起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