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這任務必然凶險異常,但無法拒絕。對方給得實在太多,而且這安排簡直像是為我們量身打造。兩個毫無背景的少年少女,為何會被如此龐大的勢力選中?其中緣由我無從知曉,但更清楚的是——被選中的人,沒有說不的權利。
反抗?那與找死無異。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消失可能隻需一瞬間,甚至不會有人過問。所以,隻能順從,沿著那條被鋪設好的路徑走下去。
於是,我們來到了這間冰冷的船艙,登上了這艘隻在吟遊詩人傳唱的曆史歌謠中才出現過的“鐵甲艦”。上一個“科技時代”的遺物,竟能保存至今,雖遍布修補痕跡,卻仍在航行,這令我震驚。然而船艙內所有人都沉默如鐵,緊閉雙唇,對任何疑問都報以漠然。我們隻能效仿,裝作一切理所當然,跟著他們走向船艙最深處。
交代完基本事項後,那扇厚重的金屬門便在身後徹底關閉。直到這時,我和艾麗莎才終於能坐下來,梳理現狀。
“看來,我們的任務就是照看那個發狂的預言者。”艾麗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安,“不能傷害他,還得確保他活得好好的,有食物,不能餓死或徹底崩潰……整整七天。而且我聽說,他之前全靠昂貴的營養劑維持,那東西連貴族存量都不多。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她看向我,眼中充滿困惑:“可對方似乎堅信我們能完成。為什麼?他們憑什麼認為我們兩個……能做到?”
我搖了搖頭,同樣茫然:“不知道。但事已至此,我們沒有退路。拒絕或不達標,可能立刻就會被‘處理’掉。往好處想,也許情況沒我們想的那麼糟?或許……那預言者並沒傳說中那麼可怕?”
這話說得自己都心虛。我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推著,身不由己地向前。但還能怎樣?
“艾麗莎,我們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門已經關了,未來七天,是生是死,都得待在這裡。走吧,去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情況。”
除了見招拆招,我們彆無選擇。
“偉大的陛下,一切正如您所料,正沿著那些‘神明’設定的劇本推進。我弟弟……他也沒有其他選擇。”李玥的聲音在滿是精密儀器的房間內響起,冷靜中透著一絲疲憊。
她麵前,那位被稱為“陛下”的存在——人類永恒的帝王,透過一麵懸浮的光屏凝視著遠方。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黑框眼鏡。
“我知道,孩子。”他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曆經無儘歲月的滄桑,“這本就是我推演中的一種可能。令我意外的是,在如此絕望的境地下,你仍選擇信任我。其實,若你們徹底倒向另一邊,至少在你這一代,可以過得安穩富足。”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但你們的後代,人類的未來,將會滑向更深的深淵。那些‘神明’此刻正專注於更大的棋局,無暇顧及邊陲之地的微小變數。他們的傲慢,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看向李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慰藉。能在漫長歲月後,依舊獲得無條件的信任,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諸神的視線都集中在那些駛向大陸的船隊上,關注著他們親手撥動的“變量”。而對於金屬島嶼這類“邊緣角落”,他們不屑一顧。
“諸神的傲慢,就是我們的生機。若在最初的紀元,任何‘不穩定因素’都會被即刻清除。但現在不同了。”永恒帝王的指尖劃過光屏,上麵閃現著複雜的星圖與數據流,“我們要做的,就是將那些被他們忽視的、散落的‘不穩定因素’重新聚集、培養,在關鍵時刻,從陰影中走出。”
他沉默了片刻,即便以他積累的智慧與力量,對抗高維存在依舊如同螻蟻撼樹。
“希望很渺茫,但至少……不再是零。”
通道內泛著冷白色的、被稱為“電子光”的恒定照明。這種僅存於古代遺跡中的高級光源,一盞便價值連城,足以買下整個奴隸商會。而這裡,整條通道都沐浴在這種昂貴而古老的光輝之下,儘管有些破損處已被魔法燈具替代。
很快,我們看到了為我們準備的補給點:一個明顯是後期用木板和石材在金屬船艙內搭建的小隔間。裡麵整齊碼放著足夠七天的食物——麵包、水果,甚至用冰係魔法維持著新鮮的肉類。旁邊另一個隔間裡,堆滿了各種療傷藥劑和醫療用品,對方連我們受傷的可能性都考慮到了。
我本想由我去送飯,但艾麗莎攔住了我。她的理由很充分:我更需要保持行動自由,觀察環境,而照顧人這類事,她比我更細心。爭論片刻後,我妥協了。看著她端起盛有流質食物的托盤走向深處那扇更沉重的門,我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艾麗莎端著托盤的手有些發抖。是恐懼嗎?或許。但更讓她心驚的是另一種變化——自從與主人相遇,尤其是那次長睡之後,她感覺自己的認知在悄然改變。許多陌生知識會毫無征兆地湧入腦海,仿佛早已存在。她能一眼認出通道絕緣層的作用,能瞬間理解那些複雜設備的原理。甚至,在想到那個擁有“測謊”異能的覺醒者時,一個冰冷而黑暗的念頭自動浮現:這種能力太過危險,會徹底扼殺言語的模糊空間,讓權柄絕對化,必須在其未受重視時,悄然抹除……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這絕不該是她會思考的事情。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的深處蘇醒了,在引導她,改變她。
艙門滑開,內部是一個空曠的房間。數條粗大的鎖鏈從牆壁四周伸出,捆縛著中央的一個身影。鎖鏈外包裹著特製的透明絕緣層,既防止磨損,也隔絕電流。
“吼……這次,來了兩個?不……是兩個精靈?多久了……多久沒見過……”一個嘶啞、破碎的聲音響起。
被鎖住的人猛然抬頭,麵黃肌瘦,雙眼混沌狂亂,須發板結汙穢。就在看到艾麗莎的瞬間,他周身爆發出刺目的湛藍電光,狂暴的電流劈啪作響,充斥整個房間!
艾麗莎身上的防護服起到了作用,將絕大部分電能導向地麵,但她依舊感到全身麻痹,刺痛鑽心。她咬牙站穩。
瘋狂的爆發似乎耗儘了那人的力氣,電光漸熄,他癱軟下去,眼神空洞,涎水從嘴角滴落。艾麗莎抓住這短暫的平靜,迅速上前,按照指示,小心地將流質食物喂入他口中。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吞咽。
食物似乎帶來了少許能量。忽然,那雙原本混沌的眼睛,瞬間變得異常清明、銳利,死死盯住艾麗莎,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體,看向她身後的虛空。
那視線讓艾麗莎如墜冰窟。
一個清晰、冰冷,卻不再瘋狂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中吐出:
“錯了。你依舊是棋盤上的棋子。若不在最後做出正確的選擇……你終將變得和我一樣,成為被肆意玩弄的殘渣。”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慈悲的、絕望的微笑。
“你,是被‘標注’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