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達沃斯。
山間小鎮被積雪覆蓋,空氣清冽寒冷,但會議中心內卻熱度不減。世界經濟論壇的某個邊緣對話會場,規模不大,陳設卻極簡而昂貴。環繞的落地窗外是阿爾卑斯山皚皚的雪頂,窗內,十幾位來自科技巨頭、跨國金融機構、國際組織以及頂尖學術機構的人物圍坐。
顧寰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色西裝,沒有係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粒紐扣。他麵前放著一杯清水,幾乎沒有動過。會議正在進行,主題是“全球數字時代下的司法公平與技術治理:私營部門的角色與邊界”。
發言的是一位矽穀著名投資人,正激情澎湃地闡述著區塊鏈智能合約如何能“徹底取代低效且充滿人為偏見的傳統司法係統”。“代碼即法律!”他揮舞著手臂,“透明、不可篡改、自動執行,這才是終極的公平和效率!”
附和者眾。技術萬能論和去中心化信仰,在這裡頗有市場。
顧寰宇神色平淡地聽著,指尖在光潔的會議桌麵上無意識地輕點,節奏穩定。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那些興奮的、篤定的、充滿改造世界熱情的臉龐,並未在他眼底激起太多波瀾。
直到一位來自歐洲某國憲法法院的前大法官,用一種緩慢而沉重的語調提出質疑:“……技術可以優化流程,但無法替代價值判斷。公平,尤其是司法所追求的公平,不僅僅是一個結果,更是一套被共同體認可的程序,一種‘被傾聽’和‘被認真對待’的感受。當一切都交給自動執行的代碼,誰來保障那些無法被編碼的‘情有可原’?誰來定義代碼背後的‘正義’標準?是你們嗎,在座的科技公司領袖們?”
會場安靜了一瞬。投資人的笑容有些僵硬。
顧寰宇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那個老法官口中“無法被編碼的‘情有可原’”,和那個女孩——沈靜淵——在實驗室頭腦風暴會上,冷靜提出的“陳述充分性標準由誰設定”的詰問,在這一刻,隔著大陸與重洋,產生了奇異的共振。
不是觀點的簡單重複,是思維方式層麵的某種同頻。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技術理性試圖覆蓋人類複雜性的那道裂縫,並且都固執地將問題拉回到“權力歸屬”與“價值定義”的原點。
他的私人手機在桌麵下無聲震動了一下。是陳默發來的摘要,關於沈靜淵在最高法閉門研討會上的發言要點,最後附了一句:「沈小姐尚未回複視頻邀請。」
顧寰宇目光掠過屏幕,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他關掉屏幕,重新抬頭。
那位投資人正在試圖反駁,強調算法的不斷優化和學習能力。
顧寰宇忽然舉了一下手。動作很輕,卻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作為這個房間裡最具分量的商業巨頭之一,他的沉默比言語更令人關注。
“我同意法官先生的部分觀點。”顧寰宇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質的清晰感,瞬間壓下了細微的雜音,“技術,尤其是我們正在推動的深藍基石所涉及的技術,其力量在於‘重塑基礎架構’。但基礎架構之上運行的規則,尤其是關乎社會終極公平的司法規則,其合法性來源,必須超越架構本身,甚至超越架構的創造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投資人:“‘代碼即法律’是個危險的簡化。代碼可以成為法律的載體,甚至執行工具,但法律的靈魂——它的價值取向、它的裁量空間、它對特殊情境的憐憫——這些無法,也不應該被完全編碼。私營部門可以提供工具,可以參與討論,但試圖‘定義’甚至‘取代’司法核心的企圖,不僅是僭越,更可能在解決舊問題的同時,製造出更棘手、更係統性的新問題。”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一些過熱的技術樂觀主義之上。房間裡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那麼,顧先生認為邊界在哪裡?”有人發問。
“邊界在於,”顧寰宇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他會議開始後第一次顯露出些許專注的態勢,“意識到我們的工具,可能會如何無意中扭曲或窄化它所要服務的價值。比如,一個旨在提升訴訟效率的異步平台,如果其交互設計不自覺地偏好某種表達方式或邏輯結構,那麼它對不擅長此種方式的當事人而言,就可能構成一道無形的、不公正的門檻。這不是技術bug,這是價值預設的bug。發現並修正這類bug,需要技術專家與深諳司法價值內核的法律人進行持續、深度的碰撞。而這,恰恰是目前最稀缺的。”
他這段話,幾乎是對沈靜淵提問的遙相呼應與深化,隻是放在了全球治理的語境下。
在場不少人都露出思索的神情。那位前大法官向他投來一個帶著讚許的複雜目光。
對話繼續,但顧寰宇知道,核心的點已經觸及。他不再多言,恢複了之前傾聽的姿態,隻是那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剛才那場短暫的、橫跨歐亞的思想共振,輕輕撥動了一下。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顧寰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麵蒼茫的雪山。助理悄聲走近,低聲彙報了幾項緊急公務。
他聽完,忽然問:“國內現在是晚上?”
助理一愣,迅速計算時差:“是的,顧先生,大概晚上九點。”
“把今天對話中,關於技術預設與司法價值衝突部分的紀要,還有我之前讓你整理的,全球範圍內三起典型‘算法裁判’爭議案例的全部卷宗資料,整理成一個學習包。”顧寰宇的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公事。
“發給誰?”助理謹慎地問。
“發給沈靜淵小姐。用陳默的渠道。”顧寰宇說完,補充了一句,“附一句話:僅供參考,無意打擾。期待有機會聽聽她對跨國語境下同類問題的看法。”
助理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是,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