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健身成為日常環節後,沈靜淵發現顧寰宇那套“觀察與記錄”體係,似乎開始向更廣泛的領域延伸。
她依然深居簡出,絕大部分時間都用於備考和工作。為數不多的外出,也大多是陪同顧寰宇參加一些非公開的行業會議或研討。她的物欲極低,除了必要的書籍和研究資料,幾乎不主動購買任何東西。衣櫃裡是簡潔的商務裝和幾套舒適的家居服、運動服,首飾僅限於一塊款式經典的女式腕表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母親送的生日禮物),化妝品更是寥寥。
這種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方式,讓試圖通過物質饋贈來“表達心意”(或者說,進一步標記領地)的顧寰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從下手。
他習慣於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但沈靜淵就像一塊光滑致密的玉石,沒有明顯的裂隙可供他嵌入“饋贈”的楔子。直接問?以她的性格,多半會回一句“不需要,謝謝”,然後將他於千裡之外。
於是,顧寰宇的“試探”開始了,方式依舊帶著他鮮明的、資源碾壓式的風格。
第一次,是在沈靜淵完成一份關於數據跨境流動法律風險的出色報告後。顧寰宇簽批了報告,然後像隨口一提般對陳默說:“沈顧問最近辛苦了。看看她平時用什麼,補充一下。”
陳默心領神會。幾天後,沈靜淵的書桌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套全新的文具。不是普通貨色,是德國某百年手工品牌的水晶玻璃墨水瓶、純銀筆杆的蘸水筆,以及與之配套的頂級進口書寫紙和火漆套裝。墨水瓶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的虹彩,筆杆雕花繁複精致。這一套下來,價格抵得上普通白領幾個月工資。
沈靜淵看到時愣了一下。她確實喜歡用鋼筆書寫一些思考片段,但僅限於最普通的款式。這套東西過於華麗,也過於“儀式感”了。
她拿起那張壓在下麵的便簽,上麵是顧寰宇冷硬的字跡:「書寫工具,應當配得上思考的重量。」
她沉默片刻,將便簽收好,試著用那支銀筆蘸了墨水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觸感確實一流,流利而富有彈性。但……太奢侈了,與她目前簡樸備考的狀態格格不入。
她將這套價值不菲的文具仔細收進了抽屜深處,隻在偶爾需要簽署重要文件或書寫特彆卡片時,才會取用那支銀筆。大部分時間,她用的還是自己那支普通的簽字筆。
顧寰宇注意到了。他沒說什麼,隻是讓陳默記錄:對頂級文具接受度一般,使用頻率低,更看重實用性與當下狀態的契合度。
第二次試探,發生在一個沈靜淵熬夜研究案例後的清晨。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喝咖啡提神。當天下午,一台最新型號、號稱“咖啡機界藝術品”的瑞士全自動咖啡機被送進了彆墅廚房旁的茶水間。同時送到的,還有來自全球各著名產區的數十種限量咖啡豆,以及配套的精致手衝器具。機器線條流暢如雕塑,咖啡豆包裝宛如藝術品。這台機器加上那些稀有豆子,總價輕鬆突破六位數。
顧寰宇的指示很簡單:“讓她隨時能喝到最好的。”
沈靜淵看著這台複雜得需要看說明書才能操作的機器,和那些標注著陌生產區、處理法、風味描述的豆子,有些無奈。她喝咖啡隻是為了提神,對風味並沒有如此極致的追求。最終,她隻學會了使用機器最基礎的意式濃縮功能,那些珍貴的咖啡豆,大部分原封未動。
顧寰宇的觀察記錄又添一筆:對頂級咖啡設備及原料無顯著興趣,功能性需求高於品味享受。
兩次“投石問路”似乎都未達到預期效果。顧寰宇沒有氣餒,反而更覺挑戰。他開始更細致地觀察沈靜淵本身。
他注意到,她唯一的飾品——那塊腕表,表盤簡潔,皮質表帶邊緣已有些許磨損,但被她擦拭得很乾淨。他記下了品牌和大致款式。
他也發現,她在書房長時間閱讀時,偶爾會不自覺地揉捏後頸和肩膀。她書桌旁的護眼燈,雖然質量不錯,但似乎亮度調節不夠細膩。
甚至,他觀察到她在庭院裡散步時,目光曾幾次停留在角落裡那幾株安靜綻放的、名叫“寂靜”的淺藍色月季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花卉要長一些。
信息碎片逐漸彙聚。
幾天後,沈靜淵收到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絲絨盒子。打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塊手表。與她原本那塊是同一品牌,但型號截然不同。這是該品牌為紀念其成立一百五十周年推出的限量款女表,全球僅發行150枚。表盤是深邃的午夜藍,鑲嵌著極細碎的鑽石,宛若星辰,指針是教堂針造型,優雅複古。表殼是鉑金材質,低調卻無比沉重。表帶換成了更柔軟的深藍色鱷魚皮。這款表在拍賣行的價格,足以在市中心買下一套不錯的公寓。
盒子裡依然有顧寰宇的便簽,隻有一句話:「時間,應該被更優雅地計量。」
沈靜淵看著這塊美得驚心動魄、也貴得令人咋舌的表,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鉑金表殼。她沒有立刻戴上,而是將它放在床頭櫃上,看了很久。
這一次,她沒有將它收起來。第二天,她摘下了舊表,換上了這塊新的。表帶尺寸恰好,重量貼合手腕,深邃的藍與她沉靜的氣質奇異地相融。她沒有詢問價格,也沒有道謝,隻是從此手腕上多了一抹低調卻無法忽視的璀璨星光。
顧寰宇看到她戴上的那一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滿意。記錄更新:對具有傳承價值、設計經典、且與個人氣質契合的頂級單品,接受度良好。饋贈需兼具實用、美感與“唯一性”。
緊接著,沈靜淵的書房裡,那盞護眼燈被換掉了。新來的燈是丹麥某大師設計的經典款,光線柔和如自然光,可無級調光調色溫,燈臂角度調節順滑精準到毫米,燈罩是手工吹製的玻璃,價格足以買下市麵上絕大多數頂級燈具。同時送到的還有一個設計符合人體工學、能完美支撐腰背的閱讀椅,麵料是頂級的羊毛混紡,坐感無可挑剔。
而庭院裡,那幾株“寂靜”月季旁邊,悄然多了一個小巧精致的玻璃花房,裡麵恒溫恒濕,專門用於培育和展示這種稀有且嬌貴的花卉。
這些改變無聲無息,卻實實在在地提升了沈靜淵生活與工作的舒適度。她沒有再推拒,隻是在使用新燈和新椅子時,目光會多停留片刻;在庭院散步時,會特意繞到小花房前站一會兒。
顧寰宇沒有就這些“禮物”與她進行任何交流。他就像一位沉默的造物主,按照自己觀察到的“刻度”,一點點調整著她周圍的環境,將他認為“最好”、“最合適”的東西推到她麵前,然後觀察她的反應,修正下一次“饋贈”的參數。
昂貴與否,對他而言似乎隻是實現目標的資源數字。他在意的,是那份“合適”,以及沈靜淵接受與否的細微態度變化。
沈靜淵逐漸意識到,顧寰宇的“試探”和“饋贈”,已經形成了一套獨特的“語言”。他不擅長噓寒問暖,卻用這種近乎笨拙的、資源鋪路的方式,表達著他的關注,甚至……某種笨拙的“好意”。
她依然保持著警惕,但心底那堵冰牆,在這些細致入微、卻又強勢不容拒絕的“侵蝕”下,悄然融化著堅硬的棱角。
靜淵之水,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流淌。但水下的世界,早已被悄然置換了更優質的“砂石”與“光源”,水溫恒定,水流的方向,也在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引力”作用下,發生著微不可查的偏轉。而那位“引力”源頭,正通過一次次精密的“物質刻度”實驗,耐心地測繪著這片水域的深度與流向,為更深的介入,積累著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