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需要,”陳思源含糊地說,“我是學曆史的。”
“曆史……”劉伯搖搖頭,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曆史這東西,誰說得清呢。我爺爺那輩人還說,以前家裡有本更老的賬本,康熙年間抄家的時候給燒了。可惜了。”
“康熙年間抄家?”
“誰知道呢,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劉伯擺擺手,不願再多說。
陳思源提著塑料袋離開攤位。走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伯已經坐回小馬紮上,低頭繼續擦拭那本《赤腳醫生手冊》,仿佛剛才那場交易從未發生。
市場裡人聲鼎沸,一個攤主正在高聲叫賣“清代青花碗”,另一個攤位前圍著幾個人在爭論某枚銅錢的真偽。
陳思源握緊手中的塑料袋,加快腳步穿過人群。
三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黑了。
陳思源小心地取出那幾頁紙,鋪在書桌上,打開台燈。暖黃的光線下,紙張的紋理清晰可見——那是手工造紙特有的不均勻的纖維分布。墨色已經氧化發灰,但字跡依然可辨。
他戴上白手套,用手機拍下每一頁的高清照片,然後打開電腦,開始逐字錄入。
文字並不連貫,像是從某個更大篇幅的記錄中撕下來的片段。主要內容是關於明末東南沿海衛所的武備檢查報告,但其中夾雜著一些看似無關的記載:
“……有老兵言,嘉靖年間,閩省曾造巨艦,可容千人,帆若垂雲。今不複見。”
“……火藥庫潮濕,責守庫官。然庫官訴:修繕銀兩三年未撥。”
“……見遺矢鐵彈,重二十八斤,銘文‘威遠’,疑是嘉靖舊物。”
錄入到第三頁時,陳思源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段記錄的口吻變了,不再是客觀的檢查報告,更像是私人筆記:
“四月十七,訪慈溪沉氏。沉翁年八十有一,言少時隨父行商倭國,見唐船遺製,龍骨鉚接之法精妙,勝本朝官廠多矣。又言隆慶開海後,閩廣商船造於私坊者,航速載重皆逾官船。萬曆中禁海,此技漸絕。沉翁歎:若朝廷善用此技,何至於今。”
這段話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較新,像是後來添加的:
“技之失,國之衰始也。可歎。”
陳思源盯著這行字,久久不動。
台燈的光暈在紙麵上形成一個明亮的橢圓,周圍是沉入黑暗的房間。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遙遠而模糊。
他忽然想起“啟明”視頻裡的那句話:“製度先進和執行崩壞是兩碼事。”
這些殘頁,這些記錄,這些被遺忘的技術和老兵的口述——它們像是從曆史厚牆上剝落的碎片,露出底下被粉刷掩蓋的原有紋路。
他打開瀏覽器,再次點進“啟明”的主頁。那個關於《紅樓夢》的視頻標題下,最新一條評論被頂到最前:
“UP主能不能講講,如果明朝真有那麼多先進技術,為什麼最後會敗給清朝?真的是簡單的軍事失敗嗎?”
發布者沒有回複。
但在這條評論下麵,有人貼了一條鏈接,標題是:“深度解析:明朝滅亡的技術因素與社會結構崩塌”。
陳思源點了進去。
那是一個小眾的曆史論壇帖子,發布於五年前。樓主詳細列出了明末工匠流失、技術資料散佚、軍工體係腐敗的證據,引用的史料很多他從未見過。帖子最後寫道:
“我們習慣於把王朝更替歸結為政治腐敗、軍事失利、天災人禍。但很少有人去問:那些曾經讓鄭和船隊縱橫四海的技術,那些能鑄造數萬斤鐵炮的工藝,那些精密的數學和天文學知識,它們去哪了?是突然消失了,還是被係統性地遺忘、銷毀、替代了?”
跟帖有七百多條,爭論激烈。
陳思源關掉頁麵,靠在椅背上。
書桌上,那幾頁殘紙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蟲蛀的邊緣像地圖上的海岸線,火燒的焦痕如同被抹去的島嶼。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今天拍下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那個模糊的朱砂印占滿了屏幕。
殘缺的印文,像一道未解的謎題。
也像一扇虛掩的門。
四
夜深了。
陳思源終於完成殘頁的初步整理。他給每一頁編號,建立了一個簡單的數據庫,把文字內容、紙張狀況、可疑點一一記錄。
最後,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標題寫上:“關於幾頁疑似明末兵務文書的初步分析”。
光標在空白處閃爍。
他想了想,刪掉這個標題,重新輸入:
“被切斷的記憶:從幾頁殘紙開始的追問”
然後他停住了。
追問什麼?追問這些紙片的真偽?追問上麵記載的技術為何失傳?還是追問那個更大的、盤旋在心頭的問題——我們到底遺忘了多少屬於自己的故事?
他關掉文檔,打開視頻網站。“啟明”的主頁依然隻有那七個視頻,沒有更新。
他點開最早發布的一個,關於青銅紋飾裡的天文學。女聲平靜地講解著商周青銅器上的雲雷紋、饕餮紋如何可能與星象觀測、曆法製定有關。畫麵中出現一張張高清的文物照片,紋飾的細節被逐一標注。
“這些圖案不是單純的裝飾,”她說,“它們是先民理解宇宙、記錄時間的密碼。當我們隻把它們當作‘古老的藝術’,我們就丟失了其中承載的知識體係。”
視頻最後,她說了一段話:
“曆史不是故紙堆裡冰冷的文字。它是活著的記憶,是塑造我們如何認識自己、如何麵對未來的根基。當根基被動搖、被篡改、被遺忘,整個文明就會像失去方向的航船。”
“找回記憶,就是找回方向。”
視頻結束,自動播放下一個。這次是關於鄭和之後的中國私人海商。
陳思源沒有再看下去。他關掉電腦,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天花板上的紅色光影還在晃動,那是窗外霓虹的倒影。光影的邊緣不斷變形,時而像起伏的山脈,時而像洶湧的波濤。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巨大的帆。
不是一張帆,是成百上千張帆,連成一片雲的森林,覆蓋了整個海麵。桅杆高聳入雲,纜繩如蛛網密布。海浪拍打著船身,發出低沉的轟鳴。風吹過帆布,獵獵作響。
船隊正在破浪前行。最前方的寶船巨大如城樓,船首的龍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甲板上,水手們各司其職,有人觀測星象,有人調整風帆,有人記錄航程。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專注和堅定。
更遠處,海平線與天空相接的地方,隱約可見陸地的輪廓。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個港口。
那是從未被標注在地圖上的海岸線,是傳說之外的疆域,是等待被講述的故事的起點。
風吹得更急了。
帆,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