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啟明”視頻裡的最後一句話:“知識不會自然死亡。它隻會被遺忘,或被殺死。”
四
下午三點,陳思源坐在圖書館古籍部的閱覽室裡。
他麵前攤著李教授給的那本《明代軍器製度研究》,還有從書庫調出的《武備誌》《火攻挈要》的影印本。但他看不進去。
筆記本電腦開著,顯示的是他建立的殘頁分析文檔。他已經把七張紙的全部內容錄入完畢,正在嘗試斷句、注釋。
文字並不連貫,有些地方顯然缺失了前後文。但大致能還原出一個輪廓:某位兵部官員(或受兵部委派的監察官員)在崇禎某年,巡視浙江沿海衛所,檢查軍備狀況。記錄詳細到每一門炮、每一支銃的狀態,庫存火藥的數量和品質,甚至士兵的訓練程度。
語氣越來越凝重。
“定海衛水師戰船十存其三,餘皆朽壞不堪用。衛指揮使言:修船銀兩五年未發。”
“見老兵持鳥銃試射,三十步外偏靶尺餘。問之,曰:此銃鑄於萬曆四十年,膛線已磨平,早該更替。然新銃何在?上官不語。”
“火藥匠戶逃亡過半。留者言:官價不及市價三成,何以養家?故多以次充好。”
陳思源一行行往下看,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這不是簡單的腐敗,這是整個係統的崩壞。從中央財政到地方執行,從武器製造到人員訓練,鏈條的每一個環節都在鏽蝕、斷裂。
而這一切發生在崇禎年間——距離明朝滅亡隻剩不到二十年。
他打開地圖軟件,找到浙江沿海。定海衛、寧波衛、觀海衛……這些曾經在抗倭戰爭中發揮關鍵作用的衛所,在崇禎時已經成了空殼。
為什麼?
教科書上的解釋是:朝廷腐敗,宦官專權,土地兼並,農民起義,後金崛起,小冰河期天災……所有這些因素疊加,拖垮了帝國。
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所有這些“原因”,本身也是一個更深層問題的“結果”?
那個深層問題是什麼?
他想起殘頁上沉翁的話:“若朝廷善用此技,何至於今。”
技。技術。知識。以及組織、運用這些技術和知識的能力。
一個文明最核心的東西。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林薇發來的消息:
“思源,你上次問的基因數據分析有初步結果了。什麼時候方便?我們可以聊聊。”
林薇是他碩士時的同學,現在在分子人類學實驗室讀博,研究方向是東亞人群的遷徙與混合。一周前,陳思源把殘頁的事告訴她,順便問了一句:能不能從基因角度看看,明清易代到底對人口結構產生了多大影響?
當時他隻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林薇真的去做了。
他回複:“現在就有空。我在圖書館古籍部。”
“二十分鐘後,一樓咖啡廳見。”
五
圖書館咖啡廳彌漫著咖啡豆烘焙的香氣和低低的交談聲。
林薇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就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她在陳思源對麵坐下,點了杯美式,開門見山:
“你給我的那個問題,我做了個簡單的模型分析。數據主要來自我們實驗室積累的樣本,還有已發表的東亞人群基因組數據庫。”
她打開平板,調出一張圖表。複雜的散點圖和主成分分析圖,陳思源看不太懂。
“我對比了三個群體:現代漢族、清代中期墓葬出土人骨的古DNA樣本、以及宋元時期的人骨樣本。”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結果很有意思。”
她放大一張圖:“從父係Y染色體單倍群來看,現代漢族的主體類型,與宋元時期樣本的連續性非常高。也就是說,從遺傳學角度,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足以改變人口主體結構的外來男性基因流入。”
“這意味著什麼?”陳思源問。
“意味著‘換種’論是不成立的。”林薇喝了口咖啡,“清軍入關、統治近三百年,但從父係基因看,並沒有出現所謂‘滿人取代漢人’的遺傳學證據。當然,有一定程度的混合,但比例遠沒有某些人宣稱的那麼高。”
她切換到下一張圖:“但這裡有個矛盾點。從線粒體DNA——也就是母係遺傳來看,清代樣本中確實出現了一些新的類型,頻率雖然不高,但統計顯著。這些類型與北方草原人群有親緣關係。”
“所以是……女性流入較多?”
“可以這麼理解。也可能是戰爭、遷徙導致的人口流動。”林薇收起平板,“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人口數量。”
她調出一份數據表格:“根據地方誌、賦役黃冊等史料重建的人口數據,明末中國人口大約在1.5億到2億之間。清初順治、康熙時期,這個數字暴跌到不足一億。雖然有戰亂、天災的因素,但下降幅度仍然大得異常。”
陳思源想起自己查到的數據:“是的,我看到的估計是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一,有的地區甚至十室九空。”
“問題就在這裡。”林薇壓低聲音,“如此劇烈的人口下降,如果是正常的戰爭和災害導致,那麼在遺傳結構上應該會留下明顯的‘瓶頸效應’——也就是人口銳減導致基因多樣性降低。但我們從古DNA數據裡,沒有看到這種強烈的信號。”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爵士鋼琴曲,慵懶的音符漂浮在空氣裡。
陳思源盯著林薇:“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麼史料記載的人口損失數字被誇大了,要麼……”林薇頓了頓,“損失的人口並不是均勻分布的。可能集中在某些特定群體、特定階層。而我們的采樣,可能恰好避開了那些群體。”
“特定群體?比如?”
“比如城市居民、知識分子、工匠、士兵——那些在改朝換代中最容易被係統性清除的人群。”林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一場變局不僅僅是為了奪取政權,而是為了摧毀一個文明的精英階層和技術傳承者呢?”
陳思源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柱爬上來。
他想起那個被抹去的紅印。想起《天工開物》被刪改的章節。想起殘頁上沉翁關於“技之失”的歎息。
“當然,這隻是推測。”林薇說,“遺傳學隻能提供線索,不能直接證明曆史事件。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更多的古DNA樣本,更詳細的曆史記錄交叉驗證。”
她看了看表:“我實驗室還有事,得先走了。數據我發你郵箱,你可以慢慢看。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思源,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麼敏感的東西?”
陳思源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昨天實驗室有個師兄,閒聊時提到最近網上有些關於曆史問題的爭論很激烈。他說學校宣傳部發了內部通知,要求師生‘謹慎參與敏感曆史話題的討論’。還特彆點名了幾個關鍵詞……其中有一個是‘文明斷層’。”
“文明斷層?”
“嗯。我不太懂曆史,但感覺這詞不簡單。”林薇站起來,“你自己小心點。還有,你那些殘頁,最好彆到處說。”
她拿起沒喝完的咖啡,匆匆離開。
陳思源一個人坐在那裡,許久沒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圖書館的燈光次第亮起。咖啡廳裡人來人往,學生們捧著書和電腦,談論著論文、考試、實習。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背包裡的殘頁,林薇的基因數據,“啟明”的視頻,李教授的告誡,還有那個神秘的內部通知……所有這些碎片,開始拚湊出一幅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圖景。
他打開手機,點開“啟明”的主頁。
依然沒有新視頻。
但在那個關於《天工開物》的視頻評論區,最新的一條高讚評論引起了他的注意:
“UP主,如果明朝的技術和知識真的被係統性地銷毀,那我們現在學習的‘中國曆史’,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我們引以為傲的‘五千年文明’,會不會有一部分……是空心的?”
發布者ID是一串亂碼。
底下有三百多條回複,爭論激烈,但“啟明”依然沒有回應。
陳思源關掉手機,望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室內的燈光,也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困惑,但眼底深處,有一簇火苗在艱難地燃燒。
他想起殘頁上最後一行字,那墨跡很淡,幾乎要融入紙張的纖維裡:
“此行所見,觸目驚心。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然匹夫有責,當儘綿薄。錄此存照,後世或可鑒之。”
錄此存照,後世或可鑒之。
寫字的人,在記錄這些的時候,是什麼心情?絕望?不甘?還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相信這些文字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被某個人看見,被理解,被記住?
陳思源深吸一口氣,收拾好東西,走出咖啡廳。
古籍部的閱覽室就要關門了。他得去取回那些影印本,然後回出租屋。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他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曆史係大樓的輪廓隱在夜色裡,像一座沉默的堡壘。
堡壘裡藏著多少秘密?又封鎖了多少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埋首於故紙堆,寫那些四平八穩的論文了。
那幾頁殘紙,像一柄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過要打開的門。
門後是什麼,他不清楚。
但他必須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