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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覺世真言 第二章:回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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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陳思源回到出租屋。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路燈的光,坐在書桌前。殘頁還在那裡,但他暫時不想碰它們。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郵箱——那是他本科時注冊的,裡麵保存著一些舊資料。

在搜索框輸入“博古齋”,果然找到一封五年前的郵件。當時他幫導師整理一份明代地方誌目錄,聯係過幾家古籍書店,其中就有博古齋。店主譚老板回了封簡短的郵件,提供了幾本書的信息,語氣專業而冷淡。

他試著撥打了郵件裡留的電話號碼。響了七聲,就在他準備掛斷時,接通了。

“喂?”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

“譚老師您好,我是陳思源,之前聯係過您關於明代地方誌的事。現在有點新的發現,想向您請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麼發現?”

“幾頁明末的兵務文書原件。有些疑點,想請您幫忙掌掌眼。”

“原件在你手上?”

“在。”

“明天下午三點,店裡。”對方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乾脆利落。

陳思源放下手機,打開台燈。光線亮起的瞬間,他瞥見書桌角落裡有本攤開的書——是李教授給的那本《明代軍器製度研究》。他隨手翻開,恰好是“火器管理”一章。

作者在論述明末火器質量下降時,引用了《崇禎長編》裡的一段記載:“工部奏:各邊請造火器,銅鐵價昂,匠役逃亡,奏討數年未得。”

然後是一段分析:“這反映了明末財政危機和工匠製度瓦解對軍工生產的影響。”

很標準,很安全。

但陳思源想起殘頁上的話:“火藥匠戶逃亡過半。留者言:官價不及市價三成,何以養家?故多以次充好。”

同樣的現象,不同的敘述角度。官修史書用“匠役逃亡”一筆帶過,而那份可能是現場記錄的文字,揭示了背後的經濟原因:官府壓價,匠戶活不下去。

那麼,到底哪個更接近真相?

或者說,哪個版本的“真相”被允許流傳下來?

他關掉台燈,讓房間重新陷入半明半暗。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幽幽的藍。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啟明”的主頁。

還是沒有新視頻。

但那個關於《紅樓夢》的視頻,播放量已經突破一百萬。評論區的最新動態顯示,有一個ID叫“紅學探真”的用戶,發布了一條長達千字的分析,逐條反駁“啟明”的解讀,稱其“牽強附會”“影射史學”。

而“啟明”破天荒地回複了。

隻有一句話:“請對照甲戌本、庚辰本、程高本差異,再讀第五十三回。”

陳思源立刻搜索《紅樓夢》第五十三回。這一回是“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表麵上是寫過年習俗。但“啟明”在視頻裡指出,這一回暗藏了大量祭祀細節,其中對祖祠、祭器、禮儀的描寫,隱含著對“正統”和“傳承”的焦慮。

而不同版本之間的差異……

他找到《紅樓夢》的版本對比數據庫。在第五十三回,甲戌本(現存最早的抄本)有一段關於祭祀時“奏樂”的描寫,提到“笙簫管笛,鐘磬琴瑟,無一不備”。但在程高本(乾隆年間刊行的通行本)裡,這段被簡化為“音樂奏起”。

一個細節。看似無關緊要。

但“啟明”在視頻裡放大了一張甲戌本此處的書影——在“鐘磬琴瑟”旁邊,有極小的朱筆批注:“此禮久廢矣”。

誰批的?批給誰看?為什麼說“此禮久廢”?

而程高本為什麼要刪去具體樂器名稱,隻留“音樂奏起”四個字?

陳思源不是紅學家,但他能感受到那種細微的、如芒在背的疑點。就像殘頁上那個被抹去的紅印,就像《天工開物》被刪改的章節。

一種模式。

一種係統性、有選擇性地修剪曆史細節的模式。

他感到一陣戰栗,從脊椎末端升起,擴散到全身。

如果這不是偶然呢?

如果從《紅樓夢》的刪改,到《天工開物》的禁毀,到兵務文書的失傳,再到基因數據裡那些難以解釋的人口結構變化——如果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被掩蓋的真相呢?

那個真相是什麼?

他還不知道。但那個輪廓,正在迷霧中漸漸浮現。

龐大。沉重。令人窒息。

深夜十一點,手機亮了。

是林薇發來的一個文件,標題是:“補充數據明清之際人口衰減的時空分布模型”。

陳思源點開。這是一份基於地方誌和族譜數據重建的詳細分析。林薇用GIS技術繪製了一張地圖,顯示從明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到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中國各府縣人口變化的百分比。

顏色從深紅(人口減少80%以上)到淺黃(人口減少20%以下)。

觸目驚心。

華北平原、長江中下遊、四川盆地,大片大片的深紅色。尤其是揚州、嘉定、南昌、廣州……這些在史書中有“屠城”記載的地區,顏色紅得發黑。

但也有一些區域,顏色很淺,甚至有的地方顯示人口微增——主要集中在西南、西北邊疆,以及……關外遼東。

“這是我用業餘時間跑的模型。”林薇發來消息,“數據不完整,隻能反映趨勢。但你看這個分布模式——人口損失最嚴重的區域,恰好是明代經濟文化最發達、科舉人口最密集、手工業最繁榮的地區。而損失較小的地區,要麼是偏遠邊疆,要麼是……”

她沒有打完,但意思明確。

要麼是清軍起家的地方,要麼是尚未完全開發的區域。

陳思源盯著地圖,久久無言。

那些深紅色的斑點,不是一個數字。是成千上萬個家庭、村莊、城鎮。是工匠、書生、商人、農民。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湮滅。

而殘頁上那個不知名的記錄者,在寫下“技之失,國之衰始也”的時候,是否已經預見到了這幅圖景?

他回複林薇:“這模型……你給彆人看過嗎?”

“沒有。實驗室的服務器跑的,我用的測試賬號,沒留痕跡。”林薇很快回複,“但這數據太敏感了。思源,我建議你也小心點。我聽說……最近有些部門在監測網絡上的曆史類話題,特彆是涉及人口、民族這些的。”

“又是‘聽說’?”

“嗯。實驗室有個師兄,他表哥在網信辦工作,閒聊時提過幾句。說上麵開了會,要防範曆史虛無主義的新表現形式。其中特彆提到一種傾向:用細節數據、基因研究、文物考證來‘迂回否定主流曆史敘事’。”

陳思源苦笑。迂回否定?他隻是想弄清楚,那幾頁紙到底說了什麼。

“我知道了。謝謝你,林薇。”

“不客氣。其實……”林薇停頓了一下,“我也想知道真相。我爺爺是蘇州人,家裡原來有族譜,**時燒了。他總說,祖上是讀書人,明末逃難到南方的。具體怎麼回事,沒人說得清。”

“你想查?”

“想。但不知道怎麼查。”林薇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所以你的殘頁,某種意義上,也是我的線索。”

對話結束。

陳思源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光的海洋,無數窗戶裡,無數人過著他們的生活,對三百年前的血與火一無所知,或者,選擇性遺忘。

遺忘是容易的。記住是艱難的。

尤其是當記住意味著要質疑你從小到大被教導的一切,意味著要麵對一個可能顛覆你身份認知的真相。

他想起劉伯的話:“誰掌權,誰寫書。咱們老百姓,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但總有人不甘心。

那個在殘頁上記錄“觸目驚心”的兵部官員不甘心。

那個在《天工開物》被禁毀前默默抄錄的讀書人不甘心。

那個在基因數據裡留下線索的、無名無姓的祖先不甘心。

現在,輪到他不甘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論壇私信,來自一個陌生ID:

“樓主,我看了你被屏蔽的帖子。關於那幾頁文書,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方便見麵聊嗎?我是研究明代海防的。”

陳思源盯著這條信息,猶豫了。

是新的線索,還是又一個陷阱?

他不知道。

但最終,他回複:

“好。時間地點?”

對方很快發來一個咖啡館的地址,在五道口,明天中午十二點。

“我姓周,戴黑框眼鏡,會帶一本《籌海圖編》。”

《籌海圖編》,明代鄭若曾編纂的海防專著。

陳思源回了句“到時見”,放下手機。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轉瞬即逝。

但總有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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