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社科院曆史所大樓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灰色水泥牆麵,窗戶窄而高,像一隻隻凝視天空的眼睛。陳思源站在樓前,抬頭望了望七樓的窗戶。雨後的天空呈現一種清冷的灰藍色,幾縷雲絮掛在天邊,緩慢移動。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大廳。
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牆上掛著曆代史學大師的黑白照片,從司馬遷到陳寅恪,他們的目光穿越時空,注視著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左側布告欄貼著最新的學術會議通知,右側是“深入學習關於曆史研究重要指示精神”的宣傳展板。
電梯緩慢上升,發出老舊的機械摩擦聲。陳思源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亮起,手心微微出汗。
七樓到了。《曆史研究》編輯部占了半層樓。走廊兩側是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古代史編輯室”“近現代史編輯室”“理論編輯室”。空氣裡有紙張、油墨和舊書特有的混合氣味。
他敲了敲701室的門。
“請進。”
推門進去,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兩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籍和文件。窗前是一張大辦公桌,桌後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正是主編徐明達教授。他戴著老花鏡,正在審閱一份稿子,聽到動靜抬起頭。
“徐教授您好,我是陳思源。”
“哦,來了。坐。”徐明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語氣溫和但沒什麼溫度。
陳思源坐下,把背包放在膝上。辦公桌上堆滿了稿件,最上麵一份的標題是《清代邊疆治理的現代意義》,稿紙上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徐明達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仔細打量著陳思源。他的目光像手術刀,冷靜而銳利。
“你的文章我看了。”他開門見山,“材料很新鮮,角度也有意思。但問題不少。”
陳思源挺直腰背:“請您指教。”
“第一,考證不夠紮實。”徐明達從抽屜裡拿出陳思源的投稿打印稿,上麵已經用紅筆圈畫了許多處,“你說這幾頁文書是明末兵部官員趙士錦的手筆,依據是什麼?就憑內容風格像《甲申紀事》?這不夠。需要更直接的證據——筆跡對比,用紙習慣,同時期其他文書的佐證。”
“我正在進行這些工作……”
“第二,結論太跳。”徐明達打斷他,“從幾頁文書裡記載的軍備廢弛、匠戶逃亡,直接跳到‘技術失傳導致王朝衰亡’,中間的邏輯鏈條太薄弱。技術失傳是原因還是結果?如果是結果,那原因又是什麼?這些問題你都沒深入探討。”
陳思源沉默。他知道徐明達說得對,但那些更深層的問題——比如清初的係統性文化清除——他不敢寫在文章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徐明達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你的文章隱含的價值判斷,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爭議。”
“您指的是……”
“‘技之失,國之衰始也’這句話,你在文章裡引用了三次。”徐明達的手指敲擊著稿紙,“表麵看是在討論技術傳承問題,但放在現在的語境裡,很容易被解讀為:因為某個特定曆史事件導致技術斷層,進而導致文明衰落。這種解讀,不符合曆史唯物主義,也不符合中華民族多元一體、連續發展的主流敘事。”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模糊而持續。
陳思源感到喉嚨發乾:“徐教授,我隻是在就事論事地分析這幾頁文書……”
“我知道。”徐明達擺擺手,“我相信你的初衷是純學術的。但學術從來不是真空裡的活動。尤其是曆史研究,涉及文明評價、民族關係這些根本性問題,必須考慮社會影響。”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陳思源:“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內部簡報的複印件,標題是《當前曆史研究領域需要關注的幾個傾向》,落款是某個思想理論工作小組。簡報裡列舉了五種“值得警惕的傾向”,其中第三條是:“以‘考證’‘辨偽’為名,片麵誇大曆史上某些時期的科技文化成就,貶低其他時期,實質是否定中華文明連續性和多民族共同創造曆史的基本事實。”
簡報沒有點名具體的研究,但字裡行間的指向性很強。
“這不是針對你一個人的。”徐明達說,“但你的文章,恰好撞在這個方向上。如果你堅持要發表,我可以幫你修改——淡化技術斷層的論述,增加對明清技術傳承連續性的討論,把結論調整到‘封建製度束縛生產力發展’這個安全框架裡。這樣文章能發,對你畢業也有幫助。”
安全框架。
陳思源看著那份簡報,又看看自己文章上那些紅色的批注。徐明達的建議很實際,也很世故——在允許的範圍內做研究,說正確的話,獲取學術資本。
這是他應該走的路。
“如果我……不想修改呢?”他聽見自己問。
徐明達看著他,眼神複雜:“那這篇文章,至少在《曆史研究》發不了。其他主流期刊也一樣。你隻能發在一些邊緣的、影響因子低的刊物上,或者乾脆發在網上。但那樣的話,你的學術前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了。”陳思源說,“謝謝徐教授指點。我回去再想想。”
徐明達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曆史很長,不急於一時。”
又是這句話。陳思源已經第三次聽到了。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徐明達又叫住他:“對了,小陳。你那幾頁文書原件,最好交由國家文物部門鑒定保管。私人收藏重要文獻,不符合規定,也容易引發糾紛。”
“我會考慮的。”陳思源說。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二
走廊裡,一個年輕女孩正抱著一摞校樣匆匆走過,見到陳思源,停下腳步:“您是陳思源同學嗎?”
女孩二十出頭,短發,戴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我是。你是……”
“方雨,《曆史研究》實習編輯,昨天給你打電話的。”她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徐老師跟你談完了?怎麼樣?”
陳思源不知該如何回答。
方雨似乎明白了什麼,壓低聲音:“去樓下咖啡廳坐坐?我請你喝杯咖啡。”
“你不是在上班嗎?”
“午休時間,沒事。”
曆史所大樓底層的咖啡廳很小,隻有四五張桌子。兩人在角落坐下,方雨點了兩杯美式。
“徐老師是不是讓你大改文章?”咖啡送來後,方雨直接問。
陳思源苦笑:“差不多。”
“我猜也是。”方雨攪動著咖啡,“你的稿子是我初審的。我覺得寫得特彆好,尤其是那些細節——匠戶的訴苦,老海商的回憶,還有那句‘技之失,國之衰始也’。這些在正史裡看不到,但它們才是活的曆史。”
她的眼睛很亮,透著一種純粹的熱情。
“那你為什麼推薦給徐教授?”陳思源問。
“因為我覺得有價值啊。”方雨說,“但現在期刊……你也知道,求穩。特彆是《曆史研究》這種級彆的,發一篇有爭議的文章,主編要擔很大責任。徐老師快退休了,不想惹麻煩。”
她喝了口咖啡:“其實不隻是你的文章。最近半年,我們斃掉了好幾篇涉及明清易代、邊疆民族、中西對比的稿子。不是寫得不好,是太敏感。”
“為什麼會這樣?”陳思源問,“以前沒這麼嚴吧?”
“以前也嚴,但現在更……係統化。”方雨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上麵開了會,定了調。曆史研究要‘服務大局’,要‘凝聚共識’。凡是可能引發爭議的,都要謹慎。特彆是涉及民族問題的一一你知道的,有些海外勢力就喜歡拿曆史做文章,挑撥民族關係。”
“所以為了不被人利用,就自己先把問題捂住?”
方雨沒有否認,隻是歎了口氣:“我理解上麵的考慮,但有時候……捂得太嚴實,真相就出不來了。曆史學如果隻講****,不講事實真相,那還叫曆史學嗎?”
這話從一個期刊編輯口中說出來,讓陳思源有些意外。
“你也是學曆史的?”他問。
“北大曆史係碩士畢業,今年剛來實習。”方雨說,“我導師是研究敦煌學的,常說一句話:‘文物不會說謊,但人會選擇看什麼、不看什麼。’我覺得你的那幾頁文書,就是那種‘不被選擇看’的東西。”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悄悄推給陳思源:“這裡麵有些資料,可能對你有用。明末清初的禁書目錄,還有清代編纂《四庫全書》時的刪改記錄。都是公開資料,但散落在各處,我整理了一下。”
陳思源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沒有立刻接:“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覺得你在做對的事。”方雨認真地說,“我當編輯,是想讓好的研究被看見。如果《曆史研究》發不了你的文章,至少我可以幫你找到其他發表途徑——比如一些大學的內部刊物,或者海外漢學期刊。當然,這得你願意。”
陳思源沉默了片刻,接過U盤:“謝謝。”
“不客氣。”方雨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對了,如果你需要更專業的文獻學支持,可以找我舅舅——他在國家圖書館古籍部,專門研究明代官文書。人很可靠。”
她寫下聯係方式,遞給陳思源。
“你為什麼這麼相信我?”陳思源忍不住又問,“我們才第一次見麵。”
方雨笑了笑:“因為你文章裡提到的那幾頁文書,我可能見過類似的東西。”
陳思源一震:“什麼?”
“我舅舅去年參與整理一批從南方征集來的民間文書,裡麵有幾頁也是明末的兵務記錄,內容、紙張都和你描述的相似。最特彆的是,上麵也有一個被抹去的印章。”方雨說,“但那些文書現在被封存了,說是要‘進一步研究’,一直沒下文。”
“封存在哪兒?”
“國家圖書館特藏部,需要特彆權限才能調閱。”方雨站起身,“我得走了。保持聯係。”
她匆匆離開咖啡廳,留下陳思源一個人坐在那裡。
U盤在手心裡微微發熱。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線索正在交織成網。
三
從社科院出來,陳思源沒有回學校,而是去了國家圖書館。
他沒有試圖調閱那些被封存的文書——知道不可能。他去了普通古籍閱覽室,借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和《清代禁毀書目叢刊》。
方雨給的U盤裡資料很全,但親眼翻閱這些原始記錄,感受還是不一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裡,許多明代著作後麵都跟著簡短的評語:“語多悖逆”“有違礙字句”“存目不收”。而《禁毀書目》更直接,列出書名、作者、禁毀理由,有的還注明“全毀”“抽毀”。
他重點查找與兵工、科技相關的書目。
《武備誌》,茅元儀編纂,明代最係統的軍事百科全書。四庫本“刪改甚多”,原書二百四十卷,現存四庫本僅一百八十卷,缺失部分多為火器、戰船、城防等實用技術內容。
《火攻挈要》,湯若望、焦勖合著,介紹西洋火器技術。四庫本“存其要略”,大量具體製造工藝被刪。
《軍器圖說》,作者不詳。四庫本“僅存目錄”。
《天工開物》,宋應星著。四庫本“刪改約三成”,涉及武器、采礦、冶金等章節被大幅刪減。
……
一本本看下來,陳思源感到脊背發涼。
這不是偶然的散佚,是有選擇、有係統的修剪。被刪減的恰恰是那些最具實用性、可能威脅統治穩定的技術知識。而保留的,多是經史子集、文學藝術——那些可以彰顯“文治”但不會動搖“武功”的內容。
他想起“啟明”視頻裡的話:“知識不會自然死亡。它隻會被遺忘,或被殺死。”
這是殺死。
用精致的剪刀,溫柔地殺死。
他合上沉重的書目,靠在椅背上。閱覽室裡很安靜,隻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陽光從高窗斜著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那些塵埃,也許曾經是某本書的一頁。
現在它們自由了,但也永遠失去了意義。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來的加密信息:“見麵。老地方。有急事。”
陳思源回複:“一小時後到。”
四
“老地方”是學校後門的一家小書店,二樓有茶座,平時人很少。
陳思源趕到時,林薇已經在了。她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茶。
“怎麼了?”陳思源坐下,低聲問。
林薇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給他:“昨天有人來實驗室找我。不是學校的人,是……有關部門的。”
陳思源打開信封。裡麵是一份談話記錄複印件——不是正式的筆錄,更像是私人記錄。問話圍繞林薇的基因研究展開:為什麼要做明清人口結構對比?數據來源是否合法?有沒有境外機構接觸過你?研究結論可能產生什麼社會影響?
問話者的身份沒有寫明,但語氣專業而壓迫。
“他們沒說要你停止研究?”陳思源問。
“沒有。反而說‘國家支持學術創新’。”林薇苦笑,“但話裡話外暗示,我的研究方向‘容易引發誤解’,建議我‘拓寬視野’,比如研究一下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融合史,或者曆代王朝對邊疆民族的懷柔政策。”
又是“建議”。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會認真考慮。”林薇喝了口茶,手有些抖,“但他們走後,我發現實驗室的監控升級了。不止是電腦,連門口都裝了新的攝像頭。管理員說這是‘標準配置’,但我查了,全校隻有我們實驗室有。”
她看著陳思源:“思源,我覺得我們被盯上了。不是普通的學術審查,是……專項關注。”
陳思源想起徐明達桌上的那份簡報,想起劉建明的“約談”,想起那封來自牛津的可疑郵件。
一張網正在收緊。
“你的數據呢?安全嗎?”他問。
“大部分轉移了。但原始樣本還在實驗室冰箱裡,我拿不出來。”林薇說,“最麻煩的是,他們要求我提交階段性研究報告,下周五之前。”
“你打算怎麼寫?”
林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如果按真實數據寫,結論肯定通不過。如果修改數據……那我的研究還有什麼意義?”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牆壁前撞得頭破血流後的疲憊。
陳思源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碩士剛入學時的樣子——也是這麼充滿熱情,相信學術是純粹的,真相是值得追求的。三年過去了,他學到了什麼?學會了妥協,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在“大局”麵前低頭。
但有些東西,低不了頭。
“林薇,”他說,“把真實數據給我一份。我來寫報告。”
林薇愣住了:“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你們實驗室的人,他們管不到我。”陳思源說,“我可以寫一份‘個人研究筆記’,不署名,不發出去,隻作為備份。萬一……萬一以後有機會,這些數據還能重見天日。”
“那太危險了。如果他們查到你……”
“我已經被盯上了,不差這一件。”陳思源笑了笑,“而且,我有個想法。”
他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一頁:“你看,你的基因數據,我的文獻證據,‘啟明’視頻裡的邏輯分析,還有網友提供的各種碎片——這些單獨看可能都‘有問題’,但如果把它們整合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