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求真論壇”被封禁的通知,是在清晨六點零三分彈出的。
陳思源剛洗漱完,正坐在書桌前查看昨晚整理的資料。瀏覽器首頁的收藏夾裡,“求真論壇”的鏈接已經變成灰色,旁邊顯示一行小字:“該網站因違反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暫時無法訪問。”
他刷新了幾次,依然如此。
切換到手機,論壇App打開後直接閃退。嘗試登錄網頁版,顯示“404NotFound”。
不是技術故障。是封禁。
他打開微信,那個由一百多人組成的私密研究群組裡,消息已經炸開了鍋。
“論壇被封了!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
“我剛打電話問過服務器托管商,說是接到上級主管部門通知,要求關停整頓。”
“整頓什麼?我們又沒發違法信息!”
“是不是最近討論太激烈了,被盯上了?”
“我聽說昨天有個會議,專門討論‘網絡曆史虛無主義新動向’……”
陳思源一條條往下翻,手指冰涼。
群裡有幾個成員是高校教師,他們透露了更多信息:昨天下午,宣傳部、網信辦、教育部聯合召開了一個內部通報會,點名批評了幾個“以學術研究為名,散布錯誤曆史觀”的網絡平台和自媒體賬號。“求真論壇”赫然在列,理由包括“片麵解讀史料”、“煽動曆史悲情”、“破壞民族團結”。
通報會要求各高校加強對師生參與網絡討論的引導和管理,對於“立場有問題”的研究項目,要“及時糾正”。
“我的導師早上找我談話了,”一個在讀博士生在群裡說,“讓我退出所有曆史類討論群組,專心寫畢業論文。還說如果繼續參與這些‘非主流’研究,可能影響畢業。”
“我這邊也是。係裡剛發了通知,要求所有研究生把社交媒體賬號報備,以後發曆史相關內容要先經導師審核。”
“這算什麼?文字獄嗎?”
“慎言!群裡可能有……”
對話戛然而止。幾秒鐘後,群主發了一條公告:“本群暫時禁言24小時。大家各自保重,近期減少線上交流,注意安全。”
然後,群聊功能被關閉。
陳思源盯著手機屏幕,感到一陣荒誕。幾分鐘前,這裡還有一百多人在熱烈討論文獻、分享線索、互相鼓勵。現在,隻剩下一片死寂。
他想起周明遠的話:“文化領域的鬥爭是長期的、複雜的、隱蔽的。”
現在,鬥爭從線上延伸到了線下,從虛擬空間進入了現實生活。
他點開“啟明”的主頁。
最新視頻還在,但評論區已經被清空,隻顯示一行字:“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評論區暫時關閉。”
視頻播放量停在兩百三十七萬,不再增長。點讚和收藏數據也靜止了。
但主頁簡介裡多了一行新添加的小字:“所有視頻的原始資料和參考文獻,已備份至以下分布式存儲節點。鏈接可能隨時失效,請及時下載。”
下麵是一串看起來像隨機生成的字符和數字組成的鏈接。
陳思源複製鏈接,在瀏覽器中打開。頁麵跳轉到一個去中心化的文件存儲網站,上麵列出了十幾個壓縮包,每個都標注了視頻標題和上傳時間。最下方還有一個名為“補充資料未公開”的文件夾,但需要密碼才能訪問。
密碼提示問題隻有兩個字:“龍骨。”
陳思源輸入“敬天法祖”——沈文淵說這是華夏文明的龍骨。不對。
他又輸入“文明傳承”。不對。
他想了想,輸入“薪火相傳”。
文件夾打開了。
裡麵是上百份掃描文件,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全都是各種古籍書影、檔案照片、外文文獻的翻譯稿。其中一份文檔的標題讓他屏住了呼吸:
《關於明代火器技術西傳路徑的初步考證(草稿)》
作者署名處是空白的,但文檔末尾有一段手寫體的備注:
“此稿基於梵蒂岡秘密檔案室、大英圖書館、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未公開手稿整理。關鍵證據顯示:1.湯若望等人確實私錄並寄回了《軍器圖說》部分章節;2.18世紀歐洲‘古典機械學’著作中的多項‘創新’,與明代文獻記載高度雷同;3.部分關鍵圖紙被重新繪製,抹去中文標注,偽裝成‘歐洲古典發明’。待進一步核實。”
文檔最後,用紅色字體加了一行字:
“知識無國界,但知識的所有權有國界。被竊取的曆史,必須被歸還。”
陳思源感到心跳加速。這不是普通的學術研究,這是埋在深層網絡裡的證據庫,是“啟明”準備了很久的彈藥。
而現在,她把彈藥庫的鑰匙,給了所有能看到這個鏈接的人。
下載需要時間。陳思源讓電腦在後台運行,自己走到窗前。
天已經完全亮了。晨光灑在對麵居民樓的陽台上,有人在晾衣服,有老人在打太極拳,有小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
平凡、安寧、有序的早晨。
而在這安寧的表層之下,一場關於曆史、關於記憶、關於文明定義的戰爭,正在悄無聲息地升級。
二
上午九點,陳思源接到了李教授的電話。
“思源,來我辦公室一趟。現在。”
語氣很嚴肅,不容置疑。
陳思源收拾好東西,把下載完成的移動硬盤鎖進抽屜最深處,然後出門。
曆史係大樓今天格外安靜。走廊裡很少見到學生,幾個辦公室的門都關著。經過布告欄時,他看到上麵貼了一張新通知:“關於開展‘樹立正確曆史觀’主題教育活動的通知”,落款是校黨委宣傳部。
李教授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陳思源敲了敲門。
“進來。”
辦公室裡不止李教授一個人。還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坐在客座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見陳思源進來,他微微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思源,這是學校黨委辦公室的鄭主任。”李教授介紹,“鄭主任想了解一下你最近的研究情況。”
陳思源心裡一緊。黨委辦公室,不是宣傳部,也不是普通的行政人員。這個級彆的人直接來找一個研究生,不尋常。
“鄭主任好。”他禮貌地打招呼。
“陳思源同學,坐。”鄭主任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和,“不用緊張,就是隨便聊聊。”
陳思源坐下。李教授泡了兩杯茶,放在他們麵前,然後自己也坐下,但沒說話。
“我聽李教授說,你在研究明末的一些曆史文書?”鄭主任翻開筆記本,但沒看,眼睛直視著陳思源。
“是的。從舊貨市場收了幾頁殘頁,覺得有價值,就在做考證。”
“有什麼特彆的發現嗎?”
陳思源斟酌著措辭:“從內容看,是明末兵部官員巡視浙江海防的記錄,反映了當時衛所軍備廢弛、匠戶逃亡的情況。對研究明末軍事製度和社會狀況,有一定參考價值。”
“隻是軍事製度研究?”鄭主任微微前傾,“我聽說,你還結合了基因數據、人口統計,甚至涉及中西文明對比?”
消息傳得真快。陳思源看了一眼李教授,李教授低著頭喝茶,沒看他。
“那些是輔助性的參考,”陳思源謹慎地說,“為了更全麵地理解那個時代。”
“全麵理解是好事。”鄭主任頓了頓,“但研究曆史,尤其是涉及民族、疆域、文明評價的曆史,需要有正確的立場和方**。不能為了‘全麵’,就迷失了方向。”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陳思源:“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打印出來的網絡文章截圖,標題是《警惕“新皇漢主義”借曆史研究還魂》。文章洋洋灑灑數千字,核心觀點是:近年來網上出現一股思潮,打著“還原曆史真相”的旗號,片麵誇大明朝的曆史地位,貶低清朝及少數民族政權的貢獻,實質是狹隘的漢族中心主義,破壞民族團結,與境外****遙相呼應。
文章沒有點名,但列舉的幾個“典型表現”——“過度強調技術斷層”、“用基因數據論證血統純粹性”、“質疑西方文明獨立性”——幾乎就是陳思源他們研究的翻版。
“這篇文章,昨天發表在《思想理論教育導刊》上,作者是社科院的資深研究員。”鄭主任說,“代表了主流學界對某些傾向的批評。你怎麼看?”
陳思源握著那張紙,紙張冰涼。他想起沈文淵說的“勝利者的日記”,想起周明遠說的“文化戰爭”。
“鄭主任,”他抬起頭,“我認為學術研究應該基於證據,而不是立場。如果證據顯示某些曆史敘事存在問題,我們應該去研究問題,而不是因為問題可能‘敏感’,就回避它。”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教授咳嗽了一聲:“思源,鄭主任的意思是,做研究要考慮社會影響……”
“李老師,我明白。”陳思源打斷他,“但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曆史研究的前提是‘不能質疑某些既定結論’,那這還是曆史研究嗎?還是說,它隻是一種鞏固現狀的宣傳?”
話說得有點重。李教授臉色變了變。
鄭主任卻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陳思源同學,你很年輕,有學術熱情,這很好。但你要明白,曆史從來不是純粹的學術。它關乎國家認同、民族凝聚力、甚至政權合法性。在中國,曆史研究必須服務於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必須有利於民族團結和國家統一。這是紅線。”
他收起笑容:“你的那些殘頁,還有你做的那些交叉研究,如果放在純粹的學術框架裡,或許有價值。但放在當下的社會語境裡,它們可能被誤解、被利用,成為撕裂社會的工具。你希望看到那樣的結果嗎?”
“我不希望。”陳思源說,“但我也希望,我們不會因為害怕被誤解,就放棄追尋真相。”
“真相?”鄭主任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什麼是真相?你手裡的幾頁紙,就是真相?那些基因數據,就是真相?陳同學,曆史是複雜的、多麵的。你抓住一點碎片,就以為是全部真相,這是幼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陳思源:“我年輕時也研究曆史,也想過要‘還原真相’。後來我明白了,曆史的‘真相’不是一個固定的點,而是一個不斷被詮釋、被建構的過程。重要的是,這個建構過程要沿著正確的方向——有利於國家穩定、民族團結、文明延續的方向。”
他轉過身:“所以,學校建議你調整研究方向。那些殘頁,可以交給文物部門鑒定保管。你的論文,還是回到原來的框架,做萬曆會計製度研究。這樣對你、對學校,都好。”
建議。又是建議。
陳思源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想調整呢?”他聽見自己問。
鄭主任看著他,眼神變得銳利:“陳思源同學,你是研究生,你的學籍、你的畢業、你未來的發展,都在學校的管理範圍內。學術自由不是無限製的自由,它是在法律和紀律框架內的自由。我希望你做出明智的選擇。”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李教授趕緊打圓場:“思源,鄭主任也是為你好。你的研究才華我們都看得到,但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先把學位拿到,以後有的是機會做研究。”
陳思源沒有說話。
鄭主任看了看表:“我還有個會。陳同學,你好好想想。下周給我答複。”
他拿起公文包,和李教授握了握手,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隻剩下陳思源和李教授。
“思源……”李教授欲言又止。
“老師,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陳思源問。
李教授苦笑:“麻煩談不上。但鄭主任親自過問,說明上麵很重視這件事。思源,聽我一句勸,暫時收手吧。曆史研究是一輩子的事,不急於一時。”
“如果所有人都‘不急於一時’,那真相是不是永遠都出不來了?”陳思源站起來,“老師,謝謝您的關心。但我得想想。”
他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陽光從儘頭的窗戶斜著照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那些塵埃,也許曾經是某本書的一頁。
三
陳思源沒有回出租屋。他去了學校的湖邊,找了個偏僻的長椅坐下。
湖水波光粼粼,柳枝低垂,幾個學生在不遠處看書,偶爾傳來笑聲。一切都寧靜美好。
但他的內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不斷。
鄭主任的話在耳邊回響:“你的學籍、你的畢業、你未來的發展……”
這是威脅,也是現實。他隻是一個普通的研究生,沒有背景,沒有資源。如果學校真的要為難他,他毫無還手之力。
放棄嗎?把殘頁交出去,刪掉所有資料,回到安全的研究框架裡,寫一篇四平八穩的論文,順利畢業,找個工作,過平凡的生活。
這很容易。也是大多數人會選的路。
但他想起殘頁上趙士錦的筆跡:“錄此存照,後世或可鑒之。”
想起王工匠埋藏圖紙時的決絕。
想起智空和尚保護陶罐的虔誠。
想起吳昌碩寫下“待河清海晏之日”時的期待。
一代又一代,多少人冒著風險,甚至付出生命,隻為了把一點火種傳下去。
現在,火種傳到了他的手裡。
他能讓它在這裡熄滅嗎?
手機震動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思源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陳思源同學嗎?”一個沉穩的男聲,“我是趙海川。我們之前見過,在圖書館咖啡廳,林薇介紹過。”
趙海川。陳思源想起來了,那個國安人員,林薇說他在關注網絡上的異常動向。
“趙警官,您好。”
“不用叫警官,叫我老趙就行。”趙海川語氣輕鬆,“有空嗎?想跟你聊聊。就在你們學校附近,有個茶館,很安靜。”
陳思源警惕起來:“關於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