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批複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評估會結束僅僅一周後,故宮博物院就收到了上級部門的正式回函:“原則同意對GJ1951.0743號藏品組織開啟與研究工作。要求成立專項工作組,製定周密方案,確保文物安全,研究成果需報審後發布。”
批示簡短,但分量極重。尤其是“原則同意”四個字,意味著長達數十年的擱置狀態被正式打破。
專項工作組迅速成立,組長由楊副院長親自擔任,成員包括文物保護、文獻研究、曆史學、材料科學等多個領域的專家。陳思源作為“前期研究貢獻者”,被破格吸納為工作組中唯一的學生成員,負責協助文獻梳理和記錄。
“這是對你的信任,也是考驗。”周明遠在電話裡叮囑,“工作組裡什麼人都有,說話做事要加倍小心。記住,你隻是助手,不要搶著發言,不要輕易表態。”
陳思源明白。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氣氛就頗為微妙。專家們討論技術方案時,對於開啟環境、操作流程、應急預案等專業問題,意見相對統一。但當話題轉到“研究方向和成果預期”時,分歧立刻顯現。
“當務之急是完成文獻的搶救性保護和數字化。”文物保護中心的負責人強調,“內容研究可以往後放。”
“但如果沒有明確的研究導向,保護工作就缺乏重點。”社科院的一位研究員反駁,“我們至少需要預設幾個關鍵問題:這些文獻是否能填補明末海防史的空白?是否能與現存史料互證?是否能揭示技術傳承的具體細節?”
王教授清了清嗓子:“我認為,研究應該有更廣闊的視野。比如,這些文獻如何反映當時的中西交流?明朝的海防理念與同時期歐洲的海權思想有何異同?這些都是值得探討的國際性課題。”
又來了——將話題引向“國際比較”和“中西交流”,淡化文獻本身的獨特性和可能觸及的敏感曆史。
陳思源低頭記錄,沒有插話。
楊副院長靜靜聽著,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工作組的首要任務是安全開啟、完整記錄、妥善保護。在此前提下,研究方向可以多元,但必須基於文獻本身的內容。預設框架要不得,但完全漫無目的也不行。這樣吧,先成立三個小組:技術保障組、文獻處理組、研究方向組。陳思源,你跟著文獻處理組,協助做初步的編目和提要。”
這個安排很巧妙:既給了各方一定空間,又把核心的文獻內容處理權放在了相對中立的文獻處理組手裡。而陳思源作為編目助手,將有機會第一時間接觸木匣內的實物。
散會後,陳思源被文獻處理組的組長——一位姓鄭的老文獻學家——叫住。
“小陳,”鄭老師六十多歲,頭發全白,說話慢條斯理,“我看了你之前做的傳承考證,很紮實。年輕人有這份耐心不容易。開匣之後,文獻的初步整理就交給你和方雨,我會從旁指導。記住兩點:第一,隻做客觀描述,不分析,不解讀;第二,所有記錄必須雙人核對,全程錄像。”
“明白。”陳思源鄭重應下。
這意味著,他將成為七十年來第一個看到木匣內部的人之一。
二
開啟時間定在兩周後的周二上午。倒計時開始。
整個故宮文物保護區進入了某種臨戰狀態。技術保障組在恒溫室內搭建了一個臨時性的“無菌操作艙”,艙內充滿惰性氣體,溫度、濕度、光照都被精確控製。操作台是特製的,帶有精密的機械臂和顯微攝像係統,可以實現“人手不直接接觸文物”的操作。
文獻處理組則準備了各種規格的無酸紙襯墊、軟毛刷、濕度調節劑,以及一套高精度的多光譜掃描設備。
研究方向組負責擬定初步的研究問題清單,但這份清單被楊副院長暫時壓下:“等看到內容再說。”
倒計時第七天,“啟明”發布了一段新的音頻。這一次,不是曆史錄音,而是一段聽起來像是電話竊聽的片段:
“王教授,基金會那邊很滿意你上次的提議……對,把研究方向引向‘文明互動’……放心,後續資助和海外訪問名額都會安排好……那個學生?能拉攏最好,不能的話……適當的時候可以敲打一下,讓他知道分寸……”
音頻經過處理,聲音失真,但對話內容令人不寒而栗。
“啟明”在描述中寫道:“學術的殿堂,資本的走廊。有些路標,指向的不是真理。”
這段音頻的指向性太明確了。雖然無法證實聲音的主人就是王教授,但結合之前的信息,幾乎所有人都能猜到。
音頻再次引發軒然大波。王教授所在的大學很快發布聲明:“對網絡上流傳的不實信息,我校高度重視,已啟動調查。”但聲明措辭謹慎,沒有直接否認或承認。
王教授本人則從所有公開場合消失了。工作組的會議上,他的座位空著。
“刃”在加密頻道裡分析:“音頻很可能是真的。‘啟明’在清除障礙,為王教授這樣的人敲響警鐘,也為你們的開啟工作掃清可能的乾擾。但這種方式……太激進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護這個進程。”林薇說。
陳思源心情複雜。他感激“啟明”的幫助,但也擔憂這種方式帶來的反噬。學術鬥爭一旦沾上“間諜”、“收買”這樣的字眼,就變了性質。
果然,當天下午,工作組接到通知:為“確保研究工作的純粹性和安全性”,所有工作組成員需重新進行背景審核,並簽署更嚴格的保密協議。同時,工作組內部增設了“紀律監督員”。
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三
倒計時第三天,陳思源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陳思源同學嗎?我是王立民。”聲音溫和,帶著歉意,“王教授是我的堂叔。他……最近身體不適,委托我向你表達歉意。之前的一些交流,可能讓你產生了誤解。”
陳思源警惕起來:“王老師客氣了。我沒有什麼誤解。”
“那就好。”王立民頓了頓,“我堂叔其實很欣賞你的才華。他認為,年輕人應該有更廣闊的舞台,不應該被一些……狹隘的曆史觀點束縛住。當然,這是他個人的看法。我打電話來,主要是想告訴你,無論木匣裡有什麼,曆史研究都應該麵向未來,而不是沉湎過去。希望你能保持開放的心態。”
話裡有話。既是勸誡,也是警告。
“謝謝提醒。我會基於證據做研究。”陳思源簡短回應。
掛掉電話後,他立刻在加密頻道裡通報了此事。
“王立民是‘文明對話基金會’在北京的聯絡人之一。”“刃”很快查到了信息,“他出麵,意味著對方從‘學術引導’轉向了‘直接溝通’。他們在乎木匣裡的內容,想提前影響你的解讀傾向。”
“我需要怎麼做?”
“保持你現在的態度:不承諾,不拒絕,隻談學術。”“刃”說,“但要做好準備,開啟之後,真正的壓力才會到來。”
倒計時最後一天晚上,陳思源一個人去了學校湖邊。夜風微涼,水麵倒映著稀疏的燈光。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殘頁的那個夜晚,想起潘家園擁擠的攤位,想起劉伯渾濁的眼睛,想起譚老板說“這東西不該被買賣”,想起周明遠說“這是勝利者的日記”,想起沈文淵說“文明的龍骨”,想起吳老的信,想起地庫裡那個沉默的木匣,想起封條上“待河清海晏之日啟”七個字。
一路走來,不知不覺,他已經背負了太多人的期待和記憶。
明天,那個被密封了三百多年的記憶,將在現代科技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重見天日。
它會是什麼模樣?是完整的冊子,還是散亂的殘頁?是清晰的字跡,還是已經模糊的墨痕?它會印證曆史的猜想,還是會顛覆所有的預期?
他不知道。
但無論是什麼,他都必須麵對,必須記錄,必須傳遞。
這是他選擇的道路。
四
開啟日。
故宮地庫恒溫室的“無菌操作艙”外,隔著透明的觀察窗,站著十幾個人:工作組成員、紀律監督員、以及經過特批的少數媒體記者。氣氛肅穆,幾乎能聽到呼吸聲。
艙內,兩位身穿白色防護服、戴著頭罩和手套的資深修複師,正站在操作台前。黑漆木匣已經放置在操作台上,多角度的攝像機對準了它。
楊副院長通過內部通話係統下令:“開始。”
一位修複師先用軟毛刷輕輕拂去木匣表麵的浮塵。然後,另一位修複師操縱機械臂,用特製的微型工具,開始處理那枚鏽蝕的銅鎖。
鎖簧早已鏽死,但經過特殊潤滑和緩釋力量,還是被成功打開,沒有損傷鎖體。
最關鍵的步驟來了:開啟匣蓋。
兩位修複師對視一眼,點點頭。他們同時操作機械臂,從木匣兩側輕輕抬起蓋子。動作極其緩慢,毫米級推進。
觀察窗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蓋子被完全抬起,移開。艙內的高清攝像機立刻將鏡頭對準匣內。
首先看到的,是一層深藍色的綢布,顏色已經有些褪舊,但依然完好。綢布包裹著一個長方形的物體。
修複師用機械臂輕輕掀開綢布的一角。
裡麵是一個略小的、同樣黑漆的木匣。但這個小匣子沒有鎖,隻是在搭扣處貼著一張更小的封條,上麵寫著:
“崇禎十六年臘月,趙士錦手錄。付與後來者。”
字跡與陳思源手中的殘頁完全一致。
“還有一層。”觀察窗外有人低聲道。
修複師繼續操作。小木匣的搭扣很容易打開。蓋子掀開。
這一次,終於看到了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