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2028年7月,太行山深處。
一支由考古學家、地質學家、曆史地理學家和武裝護衛組成的精乾先遣隊,正沿著一條近乎乾涸的古河道艱難前行。這裡地處晉冀交界,山勢險峻,人跡罕至。他們的目標,是根據西周銅尊內壁銘文破譯出的方位坐標,尋找那個被稱為“天邑之野”的可能祭祀遺址。
領隊的鐘教授年過五十,是夏商周考古的權威,此刻卻像個年輕人一樣目光灼灼。他手裡拿著一台加固型平板,上麵顯示著基於銘文描述和衛星遙感數據疊加生成的地形模擬圖。
“‘東至於洧水,北望雷首,南臨滮澤,西背阪原’……”鐘教授一邊對照著眼前的地貌,一邊喃喃複述著銘文中的四至描述,“洧水如今叫洺河上遊支流,雷首山是這片山脈的古稱……滮澤,應該是古湖泊或沼澤,幾千年來可能乾涸或改道……阪原,指的就是我們現在走的這片高台地。方位基本吻合!”
“教授,看前麵!”一個年輕隊員指著前方河穀拐彎處。那裡,裸露的岩層呈現出不自然的斷層和堆積,與周圍自然侵蝕的地貌明顯不同。
隊伍加快腳步。靠近後,鐘教授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撮土層,又用地質錘輕輕敲擊岩壁。“人工夯土層!還有火燒痕跡!”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更令人振奮的是,在岩壁底部,他們發現了幾塊散落的、帶有明顯人工鑿刻痕跡的巨石,雖然風化嚴重,但依稀能看出某種規整的幾何形狀。
“祭壇基座……或者神廟的殘留?”鐘教授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石頭表麵的苔蘚和泥土,“風格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早於西周……與銘文中提到的‘王率眾臣,遵古禮,祀於茲’能對應上。如果這裡真的是西周早期,甚至先周時期一處重要的王級祭祀遺址,那將填補我們對於西周早期在太行山東麓活動範圍和祭祀體係的重大空白!”
無人機升空,進行全方位的掃描和測繪。隊員們開始布設探方,進行小規模的試探性發掘。隨著表層浮土被小心刮去,更多的跡象顯露出來:人工鋪設的碎石路麵、疑似柱礎的石塊、還有少量極其粗糙的夾砂紅陶片——那是新石器時代晚期至夏商時期的典型特征。
“年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鐘教授捧著一片陶片,對著陽光仔細察看,“但銘文是西周早期追記的,說明這個地方在更早的時代就已經是聖地,被周人繼承並賦予了新的政治含義。‘天邑之野’,‘天邑’可能指代早期的都邑或神聖場所……這處遺址,或許連接著更久遠的文明記憶。”
消息通過加密信道傳回北京。陳思源和沈教授在“血脈記憶”工程指揮部看到初步影像和報告時,都難掩興奮。這不僅是一次考古發現,更是那件回歸銅尊所攜帶的文明密碼被成功激活的明證。文物不再是被掠奪的恥辱符號,而是重新成為打開曆史迷宮的鑰匙。
“立刻組織更大規模的綜合考古隊,但必須低調,做好保密和文物保護工作。”指揮部下令,“同時,將這一發現納入‘長河01’數字館的敘事鏈。我們要展示的,不僅是文物回歸,更是回歸後如何激活新的認知,讓古老的器物繼續講述未完的故事。”
【同日,哈爾濱,基因分析臨時實驗室】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林薇和幾位核心成員圍在基因測序儀旁,屏幕上正顯示著最後的數據比對進程條。一邊是王奶奶(編號“477”疑似受害者的姐姐)的線粒體DNA全序列數據,另一邊是從731部隊遺址特定區域(疑似當年部分受害者遺骸集中處理處)土壤中艱難提取、並經過複雜技術還原的微量古DNA樣本池。
他們並非盲目比對。小周從那些殘頁和其他零星檔案中,找到了關於“材料處理”後“殘留物處置”的模糊記載,結合遺址發掘報告,鎖定了幾個最有可能富集人類生物信息的土壤采樣點。這些古DNA樣本高度降解、汙染嚴重,且來自多個個體,如同從一堆被徹底搗碎的拚圖中尋找屬於特定圖畫的幾片。
比對算法基於母係遺傳的線粒體DNA的高度保守性。如果王奶奶的弟弟曾被帶到這裡並無辜遇難,那麼他的線粒體DNA應當與王奶奶高度一致(姐弟繼承自同一母親)。隻要能從混雜的古DNA池中,找到與之匹配的片段,哪怕隻有一小段特征序列,就能建立極強的關聯證據。
進度條緩慢爬升,98%...99%...100%。
屏幕閃爍,分析結果彈出。
一片沉默。
然後,小周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另一位女研究員轉過頭,肩膀微微抽動。
林薇死死盯著屏幕上那行加粗高亮的匹配結果:
“樣本‘W477Sister’&ntDNAHVRI序列與古DNA池‘HS3AshLayerB’中個體‘G12’相應序列匹配度:99.97%。統計學顯著性極高(p0.001)。支持‘G12’個體與‘W477Sister’存在極近母係親緣關係(如兄弟、姨甥等)的假設。”
冰冷的科學數據,此刻卻承載著八十多年前一個少年生命的最終回響。
“找到了……”林薇的聲音沙啞,她感到眼眶發熱,“我們……找到他了。”
那塊寫著“477”的粗布片,此刻就放在旁邊的無菌托盤裡。編號不再是檔案中冰冷的數字,它背後連接上了一個姐姐八十多年的思念與傷痛,連接上了一段被刻意抹除的青春。
“立刻準備報告,申請進行更精細的核DNA分析(如果能從古樣本中提取到的話),並啟動為‘G12/477號’受害者建立詳細檔案的工作。”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專業素養壓倒了翻湧的情感,“我們要根據王奶奶提供的體貌特征、失蹤時間地點,結合現有史料,儘可能還原他的人生片段。他叫什麼名字?喜歡什麼?有什麼夢想?……我們要讓他,作為一個‘人’,而不僅僅是一個‘受害者數字’,被曆史記住。”
這是“血脈記憶”工程在個體層麵的一次艱難突破。它不僅關乎曆史定罪的證據,更關乎對每一個被碾碎的生命的尊重與複原。
【華夏首都,“長河01”數字館內部測試現場】
“圓明園之火”沉浸式體驗區外,幾位剛剛完成測試的體驗者——包括曆史學者、心理學家、教育工作者和普通誌願者——麵色蒼白,有人眼角帶淚,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則顯得激動甚至憤怒。
體驗區運用了最先進的VR全景、全息投影、環繞立體聲、溫感甚至氣味模擬技術。參與者並非被動觀看,而是以“親曆者”視角,“置身”於1860年10月18日的圓明園。他們“看到”精美絕倫的殿宇樓台,“觸摸”到冰冷光滑的漢白玉欄杆,“聞到”園林中的花香與檀香。然後,火焰毫無征兆地燃起,從“正大光明”殿開始蔓延。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木質結構在烈火中爆裂的巨響震耳欲聾,精美的瓷器、書畫、珍寶在眼前被砸碎、搶奪、投入火海……耳邊混雜著英語、法語的狂笑與吼叫,以及隱約的、仿佛來自建築和文物本身的悲鳴。
太過真實。真實到令人窒息。
“我認為效果過於強烈了,超出了教育和警示的必要範圍。”一位心理專家最先發言,他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呼吸,“這種強烈的感官和情緒衝擊,可能對部分觀眾,特彆是青少年和心理承受能力較弱者,造成急性應激反應甚至創傷後遺症。曆史教育需要理性思考的空間,而不是單純的感官轟炸。”
一位中學曆史老師點頭讚同,但語氣複雜:“作為教育者,我理解這種震撼的必要性。我們平時在課堂上講‘圓明園被燒’,學生可能很難有切膚之痛。但這個體驗……太痛了。我擔心的是,過度的痛苦會不會導致麻木,或者引發單純的仇恨情緒?我們需要配套的、深入的曆史背景講解和心理疏導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