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測試者持不同意見。一位退伍老兵抹了把臉,紅著眼睛說:“痛就對了!我們的先輩經曆的,比這虛擬的體驗痛一千倍、一萬倍!現在的年輕人太安逸了,不知道什麼叫國破家亡,什麼叫文明被踐踏!就得讓他們這麼痛一次,才知道今天的一切來得多麼不容易!才知道有些東西,必須用生命去捍衛!”
陳思源和沈教授作為項目代表,靜靜聽著各方意見。他們早有預料。
“感謝各位的反饋。”陳思源開口,“‘圓明園之火’的設計初衷,的確不是為了舒適的體驗。它就是要製造一種‘不適感’,一種無法回避的‘痛感’。因為我們相信,對那段曆史,僅有理性的認知是不夠的,必須有一定的情感衝擊,才能形成深刻的記憶和認同。”
他調出後台數據:“我們在體驗過程中設置了多處‘暫停點’和‘導覽提示’,觀眾可以隨時暫停,獲取詳細的曆史背景、文物介紹、以及關於掠奪者、反抗者和後續影響的多元視角信息。體驗結束後,有專門的‘靜思室’和經過培訓的輔導員,引導觀眾進行討論和情緒疏導。我們並非放任觀眾沉浸在痛苦中,而是希望通過這種強烈的初體驗,激發他們主動探索、深入思考的意願。”
沈教授補充道:“關於觀眾承受力,我們會嚴格進行年齡和心理篩查,提供不同強度版本的選項。但我們堅持認為,適當強度的情感體驗,是完整曆史教育不可或缺的一環。關鍵在於體驗後的引導和升華。我們要問觀眾的不僅是‘你痛不痛’,更是‘你為什麼痛’、‘這痛從何而來’、‘我們如何不讓這痛重演’。這才是‘血脈記憶’的真諦。”
討論持續了很久。最終,項目組決定對體驗進行微調,強化背景信息嵌入和出口疏導,但保留其核心的震撼力。他們知道,展現傷疤必然伴隨爭議,但遮掩傷疤,隻會讓遺忘來得更快。
地火在曆史深處燃燒過,留下了永恒的灼痕。
地火也在今人的心中奔湧,尋求著理解與出路。
【曆史閃回線】
清光緒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山東萊州。
烈日炙烤著龜裂的土地。官道旁的村莊,死氣沉沉。村口的柳樹耷拉著焦黃的葉子,樹下的水井早已乾涸。幾個麵黃肌瘦的孩童,光著身子,茫然地坐在塵土裡。
一隊穿著號褂、拖著“勇”字的清兵,在一個尖嘴猴腮的師爺帶領下,凶神惡煞地闖進村裡。師爺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扯著嗓子喊:“縣尊老爺有令!庚子賠款,分攤到戶!按田畝、丁口計征!限期三日,繳清‘洋捐’!逾期不交,枷號示眾,田產充公!”
村民們聞聲,從破敗的茅屋裡鑽出來,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一個老漢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老爺!行行好!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今年開春又鬨蝗蟲……家裡早就揭不開鍋了,哪還有錢交捐啊!”
“沒錢?”師爺三角眼一瞪,“那就拿糧食頂!拿牲口頂!再不行,拿人頂!去修鐵路、挖礦山,給洋人乾活抵債!”
幾個兵丁如狼似虎地衝進幾戶看起來稍好的人家,不顧婦孺哭嚎,搶出僅存的幾袋糠麩、一隻瘦骨嶙峋的母雞。反抗的男主人被槍托砸倒,頭破血流。
“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一個老嫗捶胸頓足,“朝廷打不過洋人,割地賠款,憑什麼讓我們老百姓來填這無底洞啊!”
類似的場景,在《辛醜條約》簽訂後的中國北方數省,每天都在上演。四億五千萬兩的巨額賠款,像一座大山,被清廷層層分解,最終壓在最底層的農民、手工業者和小商人身上。原有的田賦、厘金已經不堪重負,再加上各種名目的“洋捐”、“新政捐”、“練兵捐”……民生疾苦,達到了頂點。
萊州城外的義塚,新墳每天都在增加。餓死的、病死的、被逼自儘的……無人收殮的屍骨,被野狗拖曳。
而在萊州城內一處僻靜的客棧裡,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盞油燈,低聲而激烈地交談著。他們有的是本地的落魄秀才,有的是從省城回來的新式學堂學生,還有兩個是走南闖北的商販。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個叫趙聲的年輕人,麵容清瘦,眼神卻如火焰,“朝廷已是洋人朝廷,官吏儘是虎狼之吏!他們把咱們中國人的血,一滴滴榨乾了去喂洋人!看看外麵的百姓,都快成人乾了!”
“可是……能怎麼辦?”另一個年輕人聲音沮喪,“太平天國、撚軍、義和團……哪個成了?還不是血流成河,百姓更苦。”
“此一時,彼一時!”趙聲壓低聲音,“我前些日子去天津,見到一些從日本、上海回來的誌士。他們說,西方有‘民主’、‘共和’之說,國家非一人一姓之私產,乃全民之公器!要救國,非得喚醒民眾,推翻這腐朽朝廷,建立新國家不可!”
“民主?共和?”客棧老板,一個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中年人,撚著胡須,“聽著是好……可咱們這地方,老百姓字都不識幾個,怎麼懂這些大道理?”
“所以要先辦報!辦學堂!”趙聲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封麵上印著《革命軍》三個字,“這是鄒容兄弟寫的,用白話文,句句泣血,字字如火!我們要把它傳出去,讓更多人看到,聽到!讓大家都知道,我們不是命該如此!我們可以改變!”
油燈的火苗,在幾個年輕人灼熱的眼神中跳躍著。窗外,是沉沉的黑夜,是官吏催逼的呼喝,是百姓無助的哀泣。
但在這間小小的客棧房間裡,一粒微弱的火種,已經點燃。
它還很弱小,隨時可能被風吹滅。
但它燃燒的,是不再甘於被奴役、被榨乾的憤怒,是對一個嶄新未來的模糊憧憬。
這粒火種,將和無數在同時代中國各地悄然點燃的類似火種一起,在未來的歲月裡,彙聚成燎原之勢。
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
熔岩一旦噴出,將燒儘一切野草,以及喬木,於是並且無可朽腐。
隻是此刻,在1902年山東萊州這個饑荒與壓迫的夜晚,那地火還隻是深埋於幾個年輕人心底的、滾燙而微弱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