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2028年9月,華夏首都,國家教材編審委員會臨時會議中心。
會議室裡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紙張油墨的氣味。長條會議桌旁坐了二十餘人,有白發蒼蒼的曆史學者,有神情嚴肅的教育官員,有戴著眼鏡的課程專家,還有幾位來自新聞出版和***門的代表。陳思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用彩色標簽做了密密麻麻標記的稿件——那是新版《華夏曆史》高中必修教材的初審稿。
會議已進行了三個小時。爭論的焦點集中在“明清易代”與“近代史”部分的表述尺度。
一位頭發花白、資曆深厚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鏡,用緩而堅定的語氣說:“第47頁,關於清軍入關後人口的表述,‘銳減’一詞是否過於刺激?是否可以改用‘大幅度下降’?還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具體死亡數字和細節描寫,我認為需要精簡。曆史教育的目的,是讓學生認識規律,汲取教訓,不是渲染血腥,煽動仇恨。尤其是現在國家剛剛實現完全統一,更要強調民族團結,避免舊賬重提引發不必要的隔閡。”
他的話音剛落,對麵一位較年輕的女學者,也是明史專家,立刻反駁:“李教授,我認為恰恰相反。真實是曆史的生命,也是教育的前提。‘大幅度下降’是個模糊的、溫吞水的詞,它無法讓學生直觀感受到那場浩劫的慘烈,也無法理解為何華夏文明會出現一個明顯的‘斷層’。具體的數字、細節,不是為了渲染xuexing,而是揭露暴行,銘記教訓。minzu團結的前提,是共同麵對真實的曆史,而不是用模糊的敘事掩蓋曾經發生過的、針對主體minzu的係統性傷害。如果連教材都遮遮掩掩,我們如何對得起那些死難者?又如何讓年輕一代真正理解‘複興’二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李教授搖頭:“但教材要考慮學生的接受心理,考慮教學效果,考慮社會影響。過於沉重的細節,可能會給青少年帶來心理陰影,也可能被彆有用心的人利用,挑動對立。我們要的是凝聚共識,不是撕裂記憶。”
“掩蓋和美化殘酷,才是真正的撕裂。”女學者毫不退讓,“當學生發現教材說的和他們在家族記憶、地方誌、乃至海外史料中看到的不一樣時,那種被欺騙感、那種對官方敘事的懷疑,才是最大的撕裂。信任一旦失去,重建起來千難萬難。”
會議陷入短暫的僵持。一位教育部的官員清了清嗓子,試圖調和:“兩位專家的意見都有道理。我們是不是可以尋求一個平衡?核心史實、定性結論必須準確、清晰,比如清初大屠殺的性質、近代不平等條約的喪權辱國,這些原則問題不能含糊。但在具體細節的呈現方式上,是否可以更注重方法?比如,不一定非要羅列恐怖的屠殺場景,而是通過檔案記載、人口數據對比、幸存者後代的追憶等方式,引導學生自己去思考、去感受曆史的沉重?另外,一定要講清楚,那是特定曆史時期、特定統治集團犯下的罪行,與今天的各民族同胞無關。要引導學生仇恨的是侵略和壓迫的行為本身,而不是某個民族。”
陳思源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他抬起頭,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補充一點。我們修訂教材,最終目標是塑造認同——對國家的認同,對文明的認同,對‘我們是誰’的認同。這個認同,必須建立在堅實的真相基石之上。如果我們提供的基石本身是沙土,是經過修飾的,那麼建立在其上的認同大廈,無論看起來多宏偉,都可能是脆弱的。當外部信息衝擊來臨,或者當學生長大後接觸到更複雜的史料時,這座大廈可能會動搖。”
他拿起麵前教材稿的其中一頁,那是關於《南京條約》的章節。“比如這裡,隻寫了‘割讓macau島’,‘賠款兩千一百萬元’。學生讀了,隻知道我們吃虧了,但很難真切感受到‘天朝上國’的尊嚴被如何踐踏,不知道‘協定關稅’意味著喪失經濟主權,不知道‘五口通商’如何像吸管一樣插入這個古老帝國的軀體。他們沒有概念,為什麼僅僅幾十年後,華夏會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苦難的量化,有時候是理解深度的必要條件。”
他頓了頓,看向李教授,語氣誠懇:“李老師,我理解您的擔憂。我們當然不能為了真實而真實,陷入悲情敘事不能自拔。最終的目標,是讓學生從曆史的苦難中,生發出‘為何我們會遭受這些’、‘如何才能不讓悲劇重演’的思考,從而升華為建設強大國家、守護文明薪火的理性力量和責任擔當。但前提是,他們看到的苦難,必須是真實的、具體的,而不是被稀釋過的。”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在激烈辯論和反複斟酌後,初步達成了一些共識:核心史實和定性必須堅持學術嚴謹;細節呈現可以多樣化,但關鍵數據(如清初人口變化幅度、主要屠殺事件、不平等條約具體條款及影響)必須明確列出;要增加史料來源的說明,引導學生接觸原始材料;同時,必須強化“以史為鑒、麵向未來”的引導,明確區分曆史罪責與當今民族關係。
散會後,陳思源有些疲憊地走出會議室。秋日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他接到林薇發來的信息:“教材關過了嗎?我們這邊,‘記憶庫’倫理審查剛結束,基本通過。可以開始準備第一批受難者信息錄入和虛擬紀念空間搭建了。”
他回複:“剛開完會,算是階段性推進。你們那邊順利就好。”
合上手機,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子裡幾棵葉子開始泛黃的銀杏樹。修訂教科書,這隻是“血脈記憶”工程中最基礎、也最敏感的一環。紙麵上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影響數百萬乃至上千萬青少年的曆史認知。這無異於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戰場在紙頁間,在課堂裡,在下一代人的心中。
他知道,今天會議上的爭論,隻是一個縮影。在全國各地,有無數的學者、教師、編審人員,都在為如何講述這段複雜而沉重的曆史而苦苦思索、激烈辯論。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係統性的曆史認知校準。
目標不是灌輸仇恨,而是找回真實。
找回真實,才能理解我們從哪裡來。
理解了來處,才能更堅定地去往何處。
【曆史閃回線】
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
一間擠滿了書架和稿紙的辦公室裡,油燈的光暈下,兩個年輕人正在埋頭工作。年長些的叫張元濟,時任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麵容清臒,目光沉靜。年輕些的叫蔡元培,剛從紹興來到上海不久,參與教科書的編纂。
他們麵前攤開的,是剛剛完稿的《最新初等小學國文教科書》稿本。這是商務印書館試圖打破舊式蒙學教材(如《三字經》《百家姓》)壟斷,引入現代教育理念和新知識的重要嘗試。
蔡元培指著其中一課:“張先生,這一課講‘我之國土’,隻簡單提及‘東至海,西至流沙,南至交趾,北至沙漠’,對於東北、西北、西南的疆域沿革,特彆是近年喪失之地,是否過於簡略?如今列強環伺,俄占東北,英侵西藏,法窺雲南,日據……學子若不知疆域之變,如何生愛國保土之心?”
張元濟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筆:“孑民(蔡元培字)兄所言極是。然編纂教科書,掣肘極多。官府審查,忌諱‘夷夏’‘失地’等敏感字眼,動輒以‘煽惑人心’、‘有礙邦交’為由禁毀。書商也顧慮銷量,怕內容‘過激’引來麻煩。你我縱有滿腔熱血,也不得不斟酌字句,曲折表達。”
他起身,從書架深處抽出一本紙張泛黃、裝訂粗糙的小冊子,封麵無字。“你看這個。”
蔡元培接過翻開,裡麵是用工整小楷抄錄的一些文章和地圖,內容赫然是《zhong俄璦琿條約》、《zhong俄Beijing條約》的原文摘要,以及被沙俄割占的黑龍江以北、烏蘇裡江以東地區的詳細地圖,上麵用朱筆標注著“鹹豐八年失地”、“鹹豐十年失地”等字樣。還有甲午戰爭、割讓的記述。
“這是……”蔡元培驚問。
“這是幾位同仁私下搜集、傳抄的‘禁料’。”張元濟壓低聲音,“不敢公開印行,隻能以手抄本形式,在誌同道合者間秘密流傳。我們編教科書,明麵上不得不守規矩,但暗地裡,總得有人把真實的東西記下來,傳下去。否則,幾十年後,我們的子孫恐怕真的會以為,庫頁島自古就是俄國的,從未屬於中國。”
蔡元培撫摸著冊子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感到一陣心潮澎湃,又夾雜著無奈與悲涼。“張先生,難道我們隻能這樣……暗度陳倉嗎?教育救國,若連真相都無法堂堂正正地告訴孩子,國如何救?”
“路要一步一步走。”張元濟目光堅定,“先借‘國文’、‘地理’之名,將‘國家’、‘疆域’、‘物產’、‘民氣’的概念植入孩童心中。待他們有了基本的認知和愛國心,自然會對更深入的曆史真相產生渴求。我們現在做的,是在堅冰上鑿開第一道裂縫。雖然慢,雖然難,但隻要持續不斷地鑿,總有一天,冰層會開裂,春水會湧出。”
他拿起那本即將付印的《最新國文教科書》稿本,翻到後麵一課,內容是簡單介紹長城。“你看這一課,講長城是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是保衛家園的屏障。我們不說它現在防不住洋槍洋炮,但我們要在孩子心裡種下一顆種子:我們的祖先,曾經建造了如此偉大的工程來保衛自己的家園。那麼,麵對如今破碎的山河,我們這一代人,該做些什麼?”
蔡元培沉默了。他看著油燈下張元濟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本秘密的抄本和桌上公開的教科書稿本。
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混雜著時代的局限與痛苦,在他胸中激蕩。
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在黑暗年代,所能進行的、最艱難也最堅韌的抗爭——在審查的夾縫中,在市場的顧慮下,努力將愛國、求真、自強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進下一代的心田。
他們不知道這些種子何時能發芽。
他們甚至不確定,自己編纂的這些帶著鐐銬的教科書,究竟能發揮多大作用。
但他們必須做。
因為,這是文明記憶在官方渠道尚未斷裂前,最後的、有組織的傳承努力。
是血脈記憶在近代屈辱的寒夜裡,一次微弱而執著的搏動。
窗外,是夜上海的點點燈火,和不遠處黃浦江上外國輪船的汽笛聲。
窗內,是兩盞不眠的油燈,和兩個試圖用紙張與墨水,為這個民族的未來保留一點火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