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2034年3月,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一場未公開直播的跨洋專題研討會。
這是一次在巨大壓力下艱難促成的學術交鋒。會議的組織方名義上是該校一個獨立的曆史科學史研究小組,但實際上,會議鏈接通過加密渠道,秘密分發給了全球數百位關注“偽史解剖”議題的學者、記者和思想者。華夏“文明複興研究院”是核心參與方,而柯林斯教授、勒克萊爾博士等人則以“匿名特邀評論員”身份出現在線上。
會議焦點,正是“啟明”在幾天前剛剛發布、旋即引發軒然大波的新視頻《偽史解剖(一):亞裡士多德的三百萬字——載體、傳播與物質性疑點》。視頻以極其冷靜的語調,從書寫材料學、中世紀經濟史、文獻傳播路徑等多重角度,係統質疑了亞裡士多德傳世著作龐大體係的物理基礎。
此刻,會議屏幕上分屏顯示著陳思源和一位來自美國普林斯頓的古典學捍衛者、資深教授理查德·奧爾森。氣氛劍拔弩張。
奧爾森教授麵色漲紅,語速很快:“……這完全是外行對專業領域的粗暴侵入!羊皮紙產量估算存在多種模型,修道院的謄抄網絡遠比想象中高效!質疑亞裡士多德著作的真實性,就是質疑整個西方古典學的根基,質疑理性傳統本身!你們華夏學者,難道因為自己曆史上文獻保存的連續性,就要否定其他文明以不同方式傳承智慧的可能性嗎?”
陳思源麵前的桌麵上,攤開著一份份從“全球技術同源比較數據庫”中調出的分析圖表。他等對方說完,才平靜開口:“奧爾森教授,我們質疑的不是‘智慧傳承的可能性’,而是‘具體傳承過程的物理合理性和曆史一致性’。讓我們回到最基本的物質層麵。”
他切換共享屏幕,展示出一張複雜的計算圖:“根據相對可靠的史料,一張標準尺寸的羊皮紙,大約需要一整張羊皮。中世紀歐洲羊群存欄量、屠宰率、皮革其他用途消耗,可以推算出可用於書寫的高級羊皮紙年產量上限。即便以最樂觀的估計,要生產出承載現存亞裡士多德全集體量(以標準抄本頁數計)的羊皮紙,所需的時間和羊隻數量,與中世紀早期歐洲實際農牧業經濟規模存在難以彌合的巨大缺口。這還沒計算墨水、人工、裝訂、運輸和保存的消耗。”
他又調出另一份地圖和數據:“其次,傳播路徑。現存的‘亞裡士多德’著作最早完整抄本,大多來自910世紀以後的拜占庭和阿拉伯世界轉譯。從公元前4世紀的雅典,到中世紀的修道院,這一千多年間,曆經希臘化時代戰亂、羅馬帝國崩潰、蠻族入侵、基督教興起對異教文獻的壓製……如此龐大、係統、精深的哲學科學體係,是如何在幾乎沒有任何早期權威抄本實物存世(現存最早殘片也晚得多)的情況下,保持文本完整、邏輯連貫地‘穿越’這段動蕩歲月的?”
奧爾森教授想要反駁,陳思源抬手示意:“請讓我說完最關鍵的一點:內容與時代的錯位。亞裡士多德著作中涉及的大量自然科學觀察、邏輯範疇分類、政治製度分析,其複雜和係統程度,不僅遠超同時期其他文明記載,甚至有些概念需要等到文藝複興乃至近代科學興起後才被重新‘發現’或充分理解。這就像一個孤獨的天才,提前一千多年寫好了後世學科的教科書大綱。從知識發生學角度看,這是否過於‘完美’和‘超前’了?”
線上評論區早已炸開鍋。支持者認為陳思源邏輯縝密、直指要害;反對者斥其“科學主義傲慢”、“不懂古典文本流傳的複雜性”。更多人在深思。
一位來自意大利的中世紀經濟史學者(匿名連線)插話:“我必須承認,從經濟史角度,陳博士提出的羊皮紙產量與需求矛盾,確實是古典文獻研究中長期被忽視的‘房間裡的大象’。我們習慣於接受文本的存在,卻很少以量化方式去回溯其物質生產鏈。這需要跨學科的合作驗證。”
柯林斯教授(匿名)的聲音經過處理傳來:“問題或許不在於亞裡士多德這個人或他的思想是否存在,而在於現存以他之名流傳的龐大文本體係,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原始思想的忠實記錄,多大程度上是數百年間在不同文化(希臘、敘利亞、阿拉伯、拉丁)中轉譯、注釋、彙編、乃至為填補空白而‘創造性重構’的層累產物?我們可能需要一場針對核心文本的、最嚴格的‘文獻考古’。”
奧爾森教授激動地反駁:“這是解構一切!如果連亞裡士多德都可以被質疑,那我們還有什麼可以相信的曆史?”
陳思源沉聲道:“我們相信的是證據鏈,是物質遺存與文本敘述之間的相互印證,是邏輯自洽的曆史重建。華夏文明也經曆過文獻散佚、偽書混雜的時期,但我們有持續不斷的考古發現(如甲骨、簡牘)、有官方修史傳統、有浩如煙海的交叉記載可供比對。質疑是為了在更堅實的地基上,理解人類智慧的真實軌跡。如果他們的某些部分其物質基礎確實存在的問題,正視並深入研究他們是對他最大的尊重,是將其還原為真實lishi的進程中人類自己對知識的傳承、知識的更新與再造的複雜案例。”
會議在激烈辯論時超時結束。雖然沒有達成一致,但圍繞他們問題的討論是一個嚴肅的議題,已被正式拋入學界的主流視野,再也無法被輕易忽略。
幾乎在同一時間,趙海川向陳思源通報:“針對‘啟明’賬號的大規模舉報和協同攻擊已經開始,多個平台以‘傳播不實信息’為由限製其流量。我們監測到,攻擊指令和話術模板,與上次針對數據庫的輿論圍剿高度同源,背後有組織地在引導‘反智’、‘民科’標簽。另外,我們追蹤到,有境外資金正在資助一項名為‘古典文本物質基礎再確認’的緊急研究項目,顯然是想搶在我們之前‘自證清白’或製造混淆。”
“讓他們去研究吧,”陳思源看著屏幕上“啟明”視頻下飛速增長的、卻充滿戾氣的爭吵,神色平靜,“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物質世界的規律,不會因為話語權的高低而改變。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追問‘羊皮紙從哪裡來’,真相的大門就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
【曆史閃回線】
公元9世紀中葉,阿拉伯帝國,巴格達“智慧宮”(Bayt&na)。
翻譯室內,燭火通明。來自不同宗教和族裔的學者——有基督徒聶斯托利派信徒,有波斯瑣羅亞斯德教背景的學者,也有阿拉伯***——正圍坐在一堆堆來自各地的古老寫本周圍。他們奉命將希臘語、敘利亞語、波斯語甚至少量梵語的哲學、科學著作翻譯成阿拉伯語。
一位年長的敘利亞學者,正對著幾頁破損嚴重的希臘語莎草紙殘卷皺眉。殘卷內容是關於“靈魂”分類的論述,字跡模糊,邏輯跳躍。他手中還有一份更早的敘利亞語譯本,但那個譯本本身就不完整,且夾雜著譯者的注釋和發揮。
“這部分……似乎與前麵關於‘理智’的論述連接不上。”他低聲對旁邊的波斯學者說,“亞裡士多德的原意究竟如何?”
波斯學者搖搖頭:“我手頭沒有其他可參照的希臘語本子。也許原文本就如此?或者,我們可以根據他整體思想的邏輯,進行合理的補充和銜接?畢竟,智慧應當是連貫的。”
不遠處,一位阿拉伯語法學家正在審閱剛譯完的《物理學》部分章節。他發現某些術語在阿拉伯語中缺乏完全對應的詞彙,某些複雜的邏輯關係在轉換中變得生硬。他提筆,在譯文邊緣添加了一些解釋性的注釋,試圖讓文本更符合阿拉伯學者的思維習慣和語言美感。有時,為了彌合不同來源殘卷之間的裂縫,他甚至會撰寫一小段承上啟下的過渡文字,讓整個論述看起來更平滑流暢。
他們懷著對“古代智慧”的虔誠敬畏,以及將異域知識融入新興阿拉伯伊斯蘭文明體係的使命感,進行著這項浩大的工程。他們儘可能忠實,但“忠實”的標準受到文本殘缺、語言隔閡、自身知識背景和時代需求的深刻影響。
一些在輾轉抄寫中早已丟失的篇章,他們無從補全。但為了呈現一個“完整”的亞裡士多德體係,後世的一些編纂者,可能會參考其他希臘哲學家的觀點,或依據伊斯蘭哲學發展的需要,進行一定程度的整合與再創作。不同譯本、注本之間也存在差異和競爭。
這些經過多層翻譯、注釋、彙纂的阿拉伯語亞裡士多德著作,將在幾個世紀後,隨著阿拉伯帝國的學術成果西傳,被翻譯成拉丁文,進入歐洲的修道院和大學。在那裡,它們將再次經曆被抄寫、詮釋、與基督教神學調和的過程。
每一次轉譯,都是一次文化的過濾和重塑;每一次謄抄,都可能引入無意識的誤差或有意的潤色;每一次為了教學和辯論的需要而進行的體係化編纂,都可能讓文本離最初的、零散的、可能充滿矛盾的口頭講授或筆記原貌更遠。
最終,一個龐大、係統、邏輯嚴密的“亞裡士多德體係”在紙莎草、羊皮紙和學者們的頭腦中逐漸成形,並被後世奉為古典理性的巔峰。而最初那些在雅典呂克昂學園中,可能隨性而發、充滿爭辯、甚至未曾被本人親自完整書寫的思想片段,其原始的音容,早已湮沒在曆史長河的重重簾幕之後。
巴格達的學者們不會知道,他們精心翻譯、補充、注釋的這些文本,在千年後會被視為一個叫“亞裡士多德”的超級天才一蹴而就的完整作品,並引發一場關於“三百萬字與羊皮紙”的跨洋辯論。他們隻是在做自己時代認為最重要的工作:保存知識,融合智慧,照亮文明。
曆史的吊詭之處在於,保存和傳播的過程本身,就在不斷地改寫和重塑被保存的對象。當後世將層累的文本視為天然的源頭時,關於源頭的真相,便成了需要穿透無數時光鏡片才能窺見的模糊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