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現場安排了競拍者和備用方案,”趙海川道,“但對手也可能有準備,甚至可能在拍賣會場內外製造混亂。你們在馬六甲也要小心,我們監測到,‘普世文明遺產基金會’在當地的人員調動異常,可能也嗅到了拍賣會的風聲,或者……他們對‘東印度回憶’酒店也有動作。”
通話結束。房間內氣氛緊張。兩條線都到了關鍵節點。
“我們得做點什麼,不能乾等。”小吳年輕氣盛。
“對酒店暗格,我們或許可以嘗試‘非接觸式’探查。”林薇思索道,“如果暗格與外部有極細微的空氣交換或電子信號泄露……或許可以通過高靈敏度設備在外部監測。但需要靠近套房外牆或樓下對應位置。”
陳思源看了看酒店結構圖:“總督套房正下方是酒店的水療中心和設備層。或許……可以借口檢查水管或電路?”
這同樣風險很高。但坐視線索在眼前溜走,更令人不甘。
就在他們籌劃時,陳思源的通訊器再次響起,一個陌生的加密信號接入,傳來經過處理的電子音:“暗格已空,痕跡指向三寶壟。拍賣會是餌,小心調虎離山。——啟明”
信息簡短,卻如冰水澆頭。
暗格已空!拍賣會是餌?那真正的目標在哪裡?三寶壟?
“啟明在警告我們,”林薇臉色發白,“對手可能用拍賣會吸引我們和趙主任的主要注意力,真實目標或許是三寶壟的其他線索,或者……他們想在馬六甲對我們下手?”
陳思源迅速冷靜下來:“立刻聯係趙主任,通報‘啟明’警告。我們取消所有主動探查計劃,立刻返回研究中心,公開行程。同時,建議趙主任評估拍賣會風險,必要時以安全為重。”
他們迅速收拾行李,辦理退房,預訂了最快一班返回吉隆坡轉機北京的機票。行動看似虎頭蛇尾,但或許這是“啟明”的警示讓他們避免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去機場的路上,陳思源望著車窗外流逝的馬六甲街景,那座“東印度回憶”酒店漸漸消失在視野中。暗格裡的東西去了哪裡?是否真的指向三寶壟?拍賣會上那件金屬圓筒,真的是“鑰匙”的一部分,還是誘餌?重重迷霧中,隻有“啟明”那飄忽卻精準的指引,如同一縷微弱卻固執的光。
而此刻,在新加坡那座奢華拍賣行的VIP包廂裡,一場沒有硝煙的爭奪,才剛剛拉開序幕。
【曆史閃回線】
公元1868年,荷蘭,萊頓大學圖書館與民族學博物館。
高大的穹頂下,一排排橡木書架散發著陳舊紙張和皮革的氣味。在一間專門存放“東方藏品”的珍本室內,年輕的助理館員範·德·海登正在為一批新入庫的“印度群島古物”製作編目卡片。他麵前的工作台上,放著幾件從巴達維亞運來的物品,其中就有那個灰白色的金屬圓筒,以及幾件同樣材質不明、帶有怪異紋路的小型構件。它們被貼著一個泛黃的舊標簽:“OC165507批次,1670年斯赫拉弗爾教授捐贈,產地:中國(?),用途:不明,可能為宗教儀具或裝飾零件。”
範·德·海登拿起金屬圓筒,對著從高窗射入的陽光看了看。冰冷,沉重,表麵的凸起紋路毫無規律可言。他試圖用放大鏡觀察細節,但除了歲月的磨蝕痕跡,看不出任何工藝特色或文字。“中國人真是神秘莫測,”他嘀咕著,用蘸水筆在卡片上寫下:“物品編號:LN1868044。描述:筒狀金屬物,疑似青銅但色澤特異,無銘文,表麵有粗糙凸起圖案(可能為原始部落圖騰或磨損所致)。推測年代:不確定,可能為近古仿製品。文化歸屬:泛東亞(中國或周邊地區)。建議歸類:民族學器物部,‘原始技術與裝飾’大類。”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手中的圓筒,其紋路並非隨意,而是一種極度抽象的、基於特定數學規律和天文觀測的編碼;其材質非地球常規合金,可能蘊含著獨特的物理性質;其真正的年代,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他將圓筒和其他幾件小構件放入一個鋪著絨布的托盤,準備送往博物館庫房。路過館長辦公室時,他聽到裡麵傳來館長和一位來自柏林的曆史哲學教授的談話聲。
“……我們必須以科學的、進化的眼光看待這些東方遺物,”館長洪亮的聲音說道,“它們代表了人類文明早期階段的某些共性特征,比如對自然力量的原始崇拜、簡陋的技術嘗試。但將其與我們希臘羅馬的古典遺產,乃至我們歐洲文藝複興後的科學與理性成就相比,其間的差距不言而喻。我們的博物館陳列,應當清晰地展示這種文明發展的階梯。”
柏林教授附和道:“正是如此。這些東方器物,作為人類學標本是有價值的,可以佐證我們關於‘原始思維’和‘文化停滯’的理論。但絕不能誇大其曆史或技術意義,更不能讓公眾產生‘東西方文明曾平行發展甚至東方領先’的誤解。那將混淆曆史的本質——自由、理性與進步的線索,始終在我們西方這一邊。”
範·德·海登端著托盤默默走開。他並不完全理解那些高深的討論,但他接受了這套主導他學術訓練的基本框架:歐洲是文明的中心和標杆,其他文明是研究的“對象”,是印證歐洲中心史觀的“材料”。
於是,那枚可能承載著超越時代知識的“鑰匙”,被貼上“原始部落圖騰”的標簽,鎖進了萊頓大學博物館“民族學器物部”的深處,與非洲麵具、太平洋島民木雕、美洲原住民石器陳列在一起,成為歐洲人眼中“蒙昧時代”的眾多注腳之一。
而關於它真正的來源——那艘在1655年萬丹港外遭遇“非自然風暴”的明末中國帆船,那些可能誓死守護它的無名船員,以及它背後連接的、關於一個古老文明最深秘密的線索——所有這些信息,要麼湮滅在殖民檔案的塵埃裡,要麼被歐洲學者用自身的認知框架無情地過濾和曲解。
知識的流轉,不僅跨越地理,更穿越認知的壁壘。當一種文明掌握著絕對的話語權時,它不僅可以決定哪些物品值得收藏,更能決定這些物品被如何命名、分類、詮釋,並安置在其****中的哪個邊緣位置。真實的脈絡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符合權力者自我認知的“科學”敘事。
萊頓大學的穹頂之下,灰白圓筒在絨布上泛著冷光,沉默如謎。它等待著重見天日、並被正確解讀的那一天,而這等待,將跨越兩個世紀,曆經無數機緣巧合,乃至另一場文明間的激烈碰撞與話語權爭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