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公元2047年6月,火星軌道,“望舒穀”上空。
“火星真理號”著陸艙“探索者”如同一隻笨拙的金屬昆蟲,噴吐著減速火焰,頑固地朝著“望舒穀”A3區域邊緣一塊相對平坦的衝擊扇區域下降。儘管華夏通過多個外交和公共頻道反複警告,申明該區域的特殊科學價值與潛在不可預測風險,儘管國際科學界部分知名學者聯名呼籲謹慎,“探索者”的控製權始終掌握在“火星真理號”任務控製中心——一個由伊芙琳夫人網絡間接資助、注冊於某群島國家的私人航天公司手中。他們的直播畫麵充滿冒險色彩,旁白激昂:“人類向真理邁出的勇敢一步,不應被任何形式的壟斷所阻擋!”
“炎黃站”主控中心氣氛凝重。沈星河盯著雷達屏幕上那個不斷逼近的光點,沉聲彙報:“目標高度降至500米,速度30米/秒,預計8分鐘後觸地。其預定著陸點距A3岩壁直線距離僅1.2公裡,完全在我方劃定的‘科考安全緩衝區’內。根據其公開載荷清單,著陸後可能部署小型漫遊車,並攜帶衝擊式鑽探取樣設備。”
地球指揮中心,梁珩院士的聲音傳來:“‘靜海協議’第一階段,非接觸勸阻已無效。啟動第二階段:有限度、非破壞性物理勸阻。授權‘炎黃站’使用許可手段,在確保我方人員裝備絕對安全、且不對外方設備造成結構性損毀的前提下,阻止其著陸或迫使其變更著陸點。”
“明白。”沈星河轉向控製台,“啟動‘牧羊犬’係統。”
“望舒穀”周圍數公裡範圍內,數個早已預先部署、偽裝成普通科學監測站或地質標樁的小型裝置被激活。它們並非武器,而是精密的定向能量與場乾擾設備。瞬間,多重低功率、高頻變的激光測距與通訊乾擾光束,以及精心調製的局部電磁場擾動,無聲地籠罩了“探索者”下降路徑的末端區域。
“探索者”的導航係統立刻出現異常。雷達高度計讀數劇烈波動,激光測高儀受到乾擾信號注入,慣性導航單元受到輕微但持續的電磁擾動,導致其預估位置與實際位置產生累積偏差。著陸艙自動駕駛係統發出警報,試圖啟動緊急規避程序,但在複雜的乾擾場和本身並非為高對抗環境設計的控製係統作用下,其姿態調整顯得混亂而低效。
“‘牧羊犬’係統生效,目標軌跡開始偏離,橫向漂移增加。”助手報告。
然而,“探索者”的任務控製中心似乎決心孤注一擲。他們強行切換至半手動模式,依靠宇航員的經驗和對早期掃描圖像的記憶,試圖修正軌道,繼續衝向預定地點。直播畫麵變得顛簸,評論員的聲音帶著強作的鎮定:“我們遭遇了一些……技術性乾擾,但這無法阻擋我們對真理的追尋!”
就在“探索者”高度降至150米,距離岩壁僅剩八百米,且因強行修正而姿態不穩時,異變陡生!
下方沉寂的A3岩壁,那些複雜的刻痕網絡,驟然亮起!
不是光學意義上的發光,而是多種傳感器同時捕捉到的劇烈能量釋放與物質狀態改變。高分辨率熱像儀顯示,整個刻痕區域的溫度在不到一秒內飆升了數十度,尤其是幾何節點處,溫度峰值接近岩石熔點!微震監測網絡記錄到前所未有的強烈震動,頻率成分複雜,能量級遠超之前任何自發或觸發的信號,仿佛岩壁深處有巨獸在怒吼!更令人驚駭的是,部署在“諦聽哨”的高靈敏度磁力計和甚低頻接收器,捕捉到一陣短暫但強度驚人的寬頻電磁脈衝爆發,其波形特征與任何已知的自然放電或人造設備都迥然不同!
這劇烈的能量釋放,仿佛是對“探索者”這個“不速之客”的粗暴接近,以及其可能攜帶的未知能量特征(引擎火焰、雷達波、通訊信號等)的激烈反應。
“探索者”首當其衝。其外部傳感器瞬間過載失靈,通訊鏈路被狂暴的電磁脈衝徹底淹沒、燒毀。最致命的是,著陸艙主控電腦在強烈的電磁衝擊和能量場擾動下,發生了難以預料的邏輯錯誤和硬件故障。自動著陸序列徹底崩潰,姿態控製推力器胡亂噴射。
“失去控製!失去控製!”“火星真理號”任務中心的驚呼通過殘存的備用頻道傳出,直播畫麵在劇烈抖動和雪花中中斷。
“探索者”像斷線的風箏,翻滾著、歪斜著,最終沒有落在預定的平坦區域,而是重重地撞在距離A3岩壁約三公裡外的一片亂石坡上,激起大團塵土和碎片。初步遙測顯示其外殼嚴重受損,但似乎未發生災難性爆炸,生命支持係統可能尚存,內部宇航員生死未卜。
“‘牧羊犬’係統已停止乾擾。”沈星河立刻下令,“‘炎黃站’緊急救援隊立即出發,攜帶醫療和生命支持設備,前往事故地點實施人道主義救援!同時,嚴密監測A3區域狀態!”
火星岩壁在爆發後,迅速恢複了“平靜”,溫度回落,震動消失,仿佛剛才那駭人的能量釋放隻是一次短暫的“咳嗽”或“警告”。但“文明之心”係統已經貪婪地捕獲並開始分析那短短數秒內產生的、數據量遠超過去所有觀測總和的海量信息。
地球,“璿璣”中心。陳思源、林薇等人看著傳回的爆發數據流和初步分析,震撼無言。
“這……這是防禦機製?”林薇喃喃道。
“更可能是一種‘排異反應’或‘過載響應’。”蘇明哲快速操作著,“根據‘文明之心’初步建模,岩壁結構對‘探索者’下降過程中產生的複合能量場(推進劑燃燒等離子體、多種雷達波、通訊信號、可能還有其鑽探設備的預啟動信號)產生了極端非線性的劇烈反饋。它似乎……無法‘理解’或‘兼容’這種雜亂、高強度、且帶有明顯非預期特征的輸入,其內部能量平衡被瞬間打破,導致了近乎失控的物理能量釋放。就像……一個精密的光學係統,被強激光直射後產生的損傷性散射和熱膨脹。”
“所以,它不是有意識的‘攻擊’,而是其物理特性決定的‘脆弱性’或‘敏感性’的體現?”陳思源問。
“是的。這也反向證實了其設計的極端精巧和功能特定性。它隻對‘正確’的、或許非常‘溫和’的輸入產生有意義的響應。對‘錯誤’或‘粗暴’的輸入,其反應可能是劇烈且破壞性的——無論對外來者還是對其自身。”蘇明哲調出岩壁爆發後的高分辨率掃描圖,顯示某些刻痕節點出現了細微的、可能是永久性的熔融或微裂紋痕跡,“這次意外,可能已經對遺跡造成了輕微但不可逆的損傷。它也給了我們一個血腥的教訓:我們必須以最高的敬意和謹慎來對待它。”
趙海川的通訊接入:“救援隊已抵達事故現場。初步評估,‘探索者’著陸艙嚴重損毀但未解體,兩名宇航員重傷但仍有生命體征,正在緊急施救並準備轉移至‘炎黃站’。這次事件……雖然由對方違規冒險引發,但後果嚴重。輿論戰即將白熱化。我們必須立刻、主動、全麵地向國際社會通報情況,包括岩壁的異常反應、其科學解釋、以及對我方救援行動的透明直播。將‘保護獨一無二的外星科學遺跡’和‘履行國際人道主義義務’同時作為我們的敘事核心。”
一場由私人資本和神秘主義驅動的魯莽冒險,以近乎災難的方式收場,卻意外地以最尖銳的方式,向全人類揭示了那片古老岩壁蘊藏的驚人力量與脆弱本質,也無情地映照出在星際探索中,貪婪、無知與浮躁可能帶來的慘痛代價。
【曆史閃回線】
戰國末期,秦國蜀郡,岷江之畔。
江水滔滔,聲若雷鳴。麵對年年泛濫、吞噬良田與人畜的岷江,秦國蜀郡守李冰與其子李二郎,並未選擇簡單的築高堤壩、硬抗水勢。他們率領民眾,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實地勘察。
李冰父子走遍岷江上遊下遊,觀察水勢緩急,測量地形高低,記錄汛期枯期流量變化。他們發現,玉壘山阻擋江水東流,造成西岸澇、東岸旱。洪水期,江水如猛獸奔騰而下,勢不可擋;枯水期,水量又不足灌溉。
基於這些細致入微的觀察,一個因勢利導、係統工程式的治水方案在李冰腦中成形。沒有試圖“征服”江河,而是尋求“順應”與“疏導”。
工程開始了。首先,於玉壘山鑿開一道人工缺口,即“寶瓶口”,將岷江水分流引入東岸乾旱的成都平原。但如何控製分流的水量?尤其是在洪水期,如何避免寶瓶口分走過多洪水導致東岸反遭水患?
於是,第二項核心工程——“分水魚嘴”出現在江心。這個形似魚嘴的砂石砌築分水堤,巧妙地將岷江分為內江(流入寶瓶口)和外江(原主河道)。其位置、角度、高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利用河道彎道環流原理和不同季節水位變化,自動調節分水比例:春耕用水時,岷江水量小,水流受地形影響主要走內江,保證灌溉;夏秋汛期,水位上漲,漫過魚嘴,大部分洪水則自動泄入外江,避免內江過載。這便是一個利用自然水力規律,實現自動調控的“無壩引水”樞紐。
這還不夠。為了進一步控製流入寶瓶口的水量,並在必要時泄洪排沙,李冰又在寶瓶口上遊的內江河道中,修建了“飛沙堰”。這是一個低矮的溢洪道,當內江水位超過一定高度時,多餘的水流(以及攜帶的沙石)便會自動翻越飛沙堰,排入外江。其高度設計,確保了既能泄洪排沙,又能在平時維持內江足夠的通航和灌溉水深。
整個都江堰工程,沒有一道試圖完全阻斷江水的高壩。它像一個無比精妙的有機體,各部分(魚嘴、寶瓶口、飛沙堰以及百丈堤、金剛堤等輔助工程)相互關聯、協同作用,共同實現了“分水以減災,引水以灌田,排沙以疏浚”的多重目標。它充分尊重和利用了河流自身的水文規律、地形特點,通過引導而非對抗,實現了人與洪水、乾旱的長期和諧共存。
李冰留下的治水格言“深淘灘,低作堰”,更是這一哲學的具體體現:每年歲修時,要深挖內江河床淤積的沙石(深淘灘),以保持足夠過水斷麵和輸沙能力;而飛沙堰等溢流設施則要保持低矮(低作堰),確保其自動泄洪功能的靈敏有效。這是一種動態的、持續的、順應自然規律的維護智慧。
從李冰父子順應岷江水勢、地形,創建自動調節的都江堰係統工程,到現代華夏科學家麵對火星遺跡時,強調“溫和刺激”、“尊重其固有物理邏輯”的謹慎探索原則;從利用環流、水位差等自然規律實現“無壩引水”,到試圖理解並遵循遺跡可能蘊含的未知物理“交互邏輯”;從“深淘灘,低作堰”的動態維護哲學,到意識到對遺跡的任何乾預都需以最小化不可逆影響為前提——這種深刻烙印在華夏文明肌理中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因勢利導”的係統工程思維與生態倫理觀,在麵對外星超常遺跡所代表的、可能迥異於地球的全新“自然”或“設計”時,提供了一種至關重要的方**與價值觀參照。它告誡探索者:真正的智慧不在於強力征服或粗暴解碼,而在於首先理解對象的內在規律與極限,然後尋求與之和諧互動、可持續探究的方式。火星岩壁對“探索者”的劇烈反應,恰似岷江對錯誤治水方案的洪水回應,無情地彰顯了違背“勢”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