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公元2047年9月,聯合國總部,表決前夜。
《星際遺跡探索國際倫理與操作準則(草案)》的表決進入最後二十四小時倒計時。走廊裡,各國代表步履匆匆,低聲交談;休息室內,咖啡機旁聚集著麵色疲憊但眼神銳利的外交官;而更多的博弈,則在無數個閉門會議和加密通訊中進行。
蘇瑾大使剛剛結束與非洲國家集團、阿拉伯國家聯盟核心成員的最後一輪磋商。她揉了揉太陽穴,對身邊的助手說:“基本盤穩住了,但搖擺國家的態度依然微妙。‘普羅米修斯’那邊,有什麼新動作?”
助手遞上一份簡報:“一小時前,‘普羅米修斯資源集團’聯合七家跨國礦業和航天企業,召開全球新聞發布會,發布了一份名為《開放星空:保障全人類探索權利白皮書》的文件。他們再次質疑準則草案的‘限製性條款’,宣稱其‘基於不完整且有爭議的科學假設’,並可能‘被濫用為科技壟斷的工具’。同時,他們宣布了一項‘星辰先驅計劃’,承諾將‘部分非核心探測數據’向‘符合條件的國際研究機構’開放共享,並設立一個‘私人資助的國際探索基金’,意在拉攏那些資金不足但渴望參與的國家和科研團隊。”
“典型的混淆視聽加利益誘惑。”蘇瑾冷笑,“但他們越是如此急切,越說明準則戳到了他們的痛處——他們害怕失去在遺跡問題上不受約束、搶先布局、攫取潛在利益的機會。”
“還有更直接的,”趙海川的通訊接入,他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蘇瑾辦公室,“我們的深空監測網確認,一艘注冊在‘普羅米修斯’關聯公司名下、此前一直聲稱進行‘小行星資源勘探’的無人飛船‘先驅者7’號,於十二小時前突然大幅加速,軌道參數修正後的最終指向,高度吻合‘文明之心’概率分布圖中標注的小行星帶‘穀神星灶神星’區域的一個‘中概率節點’。他們想搶在準則通過前,造成既成事實。”
“能阻止嗎?”
“根據現行外層空間條約,對非主權天體的無人勘探活動限製極少,隻要不造成‘有害乾擾’。我們缺乏直接乾預的法律依據。但我們可以公開揭露其意圖,施加輿論和政治壓力。”趙海川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文明之心’係統剛剛完成了一輪超大規模模擬,基於月球網絡自調節算法與火星遺跡底層邏輯的同構性,推演了整個‘太陽係潛在遺跡網絡’在幾種極端外部刺激(如高強度定向能量轟擊、大規模物質結構破壞)下的可能響應。”
他傳輸過來一段高度抽象的模擬動畫。畫麵中,一個由無數光點連接的、籠罩太陽係的稀疏網絡被勾勒出來。當某個節點(比如穀神星區域)遭受“粗暴侵入”時,破壞效應並未局限於當地,而是沿著網絡路徑以某種非經典的波動形式傳播、放大,最終可能觸發多個遙遠節點的連鎖反應。模擬顯示,最壞的場景中,這種連鎖反應可能導致火星、月球遺跡的“功能紊亂”甚至“結構性崩潰”,並可能釋放出無法預估的、影響行星際空間環境的高能輻射或物質拋射。
“雖然這隻是一種基於有限數據的概率極低推演,”趙海川嚴肅地說,“但足以說明這些遺跡可能是一個高度互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脆弱係統。任何局部的魯莽行動,都可能給整個太陽係帶來不可預測的係統性風險。這已經超出了國家利益範疇,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生存風險。”
蘇瑾目光堅定:“我們需要在明天的表決前,將這些模擬推演的核心結論,以最清晰、最震撼的方式,展示給所有代表看。不是作為威脅,而是作為基於現有最佳科學證據的、對全人類共同未來的嚴肅預警。”
地球軌道,“璿璣”中心。陳思源和林薇正在協助“文明之心”準備最後的展示材料。他們將複雜的數學模型轉化為相對直觀的動態圖示和風險等級評估。
“沒想到,我們最初隻是想找回被掩埋的曆史,最終卻要麵對可能決定人類太空時代命運的抉擇。”陳思源感慨。
“文明的成長總是如此,”林薇輕聲說,“認知邊界不斷拓展,責任也隨之放大。從辨明自身曆史的真偽,到理解星際遺跡的奧秘,再到為整個物種在宇宙中的行為立規——這或許就是‘重光’的完整含義:不僅照亮過去,更要照亮通往未來的路。”
【曆史閃回線】
明永樂年間,第五次下西洋途中(約公元14171419年),古裡國(今印度卡利卡特)。
寶船隊龐大的身軀停泊在古裡港外,帆檣如林,旌旗招展。岸上,古裡國王率文武百官及眾多百姓,早已盛裝迎候。港口空地上,臨時搭建起高大的彩棚,鋪著華麗的地毯。
鄭和身著麒麟服,在副使王景弘、通事馬歡等人的陪同下,緩步登岸。雙方依禮相見,氣氛莊重而友好。
互贈禮物的環節極為隆重。明朝使團帶來的禮物琳琅滿目:色彩絢爛、質地精良的絲綢和錦緞,潔白瑩潤、繪有精美青花的瓷器,製作精巧的漆器、玉器,以及銅錢、鐵器、藥材等。其中,幾件特製的“大明混一圖”刺繡和大型銅製渾天儀、簡儀模型,尤其引人注目。
古裡國王回贈的則是當地的珍產:各色香料(胡椒、豆蔻、丁香堆積如山)、象牙、犀角、寶石、珍珠,以及珍禽異獸。
然而,鄭和此行的目的,遠不止於禮節性的朝貢貿易。彩棚內,一場特殊的技術交流展示正在進行。
明朝隨行的工匠,向古裡國的匠人和官員演示了先進的水車、風車模型,詳細講解了其結構原理和用於灌溉、碾米、汲水的效能。農官則展示了改良的稻種和部分農具,介紹了深耕、選種、施肥的方法。醫官與古裡當地的醫者交流醫術,討論一些常見疾病的治療,並贈送了部分中成藥和醫書(已由通事簡要翻譯)。
古裡國王對渾天儀模型尤為感興趣。鄭和特意讓隨行的天文生(欽天監選派)進行操作演示,解釋如何觀測星辰、測定方位、推算節氣。國王驚歎不已:“天朝器物精妙若此,真乃天工也!”
鄭和謙和回應:“陛下過譽。此皆先民智慧累積所致。陛下之國,亦有其長。譬如造船之木料堅久,航海之經驗豐富,我等亦願學習。”
事實上,船隊早已派出部分工匠,在古裡船匠的陪同下,考察當地的造船技術,學習他們處理特定木材、抵禦海蟲、以及適應印度洋風浪的某些獨特設計。馬歡等通事則抓緊時間記錄古裡的語言、律法、賦稅製度、市場規則。
幾日後的宴會上,氣氛更加融洽。古裡國王感慨道:“太監遠涉重洋,曆儘風波,非為利來,實為交好。所攜器物技藝,皆慷慨相示,更無居高臨下之態。此等胸懷,令人感佩。”
鄭和舉杯道:“陛下,我皇陛下有言:‘宣德化而柔遠人,共享太平之福’。吾輩奉旨遠航,願與四方萬國,敦睦邦交,互通有無。技藝知識,本應為天下人共享,以利民生。貴我兩國,雖風俗各異,然皆望風調雨順、百姓安樂。此心相同,便可相知相助。”
宴席間,不僅有官方往來,民間交流也在港口市集熱烈進行。明朝水手、商人用攜帶的瓷器、絲綢、銅錢,交換古裡的香料、棉布、珠寶。語言不通,便用手勢和實物比劃,笑聲不斷。一些水手甚至向當地人學習識彆星座的新方法,或者請教治療熱帶疾病的土方。
船隊停留月餘,不僅完成了貿易和外交使命,更在古裡留下了深刻的文化印記。他們協助當地修建了一座觀星台(融合了部分中式設計),贈送了農具和種子的樣品,甚至應國王之請,留下幾名工匠短期指導某些技術的應用。
當寶船隊最終揚帆離開時,古裡國王攜眾臣民送至海邊,依依不舍。鄭和站在寶船樓船之上,回望這片逐漸遠去的土地。他知道,船隊帶來的不僅是貨物,更是一種和平交往、互利共榮的理念;帶走的也不僅是香料珍寶,還有對更廣闊世界的認知、對他者文明的尊重,以及將華夏文明之光與四海之明相互映照的使命感。
這種基於平等尊重、互利共享、技術文化交流的互動模式,與後來西方殖民者以槍炮開道、掠奪資源、強加自身文明體係的擴張方式,形成了根本性的對照。鄭和船隊所踐行的,是一種更具包容性、更著眼於長遠文明共生的“和合”之道。
從鄭和船隊在古裡國平等交流技藝、傳播知識、尊重當地文明的“和合”實踐,到現代華夏在聯合國倡導基於科學、責任、共享的星際探索倫理準則;從“宣德化而柔遠人”的和平外交理念,到麵對全人類共同遺產(外星遺跡)時強調“係統性風險”與“共同責任”——這種一脈相承的、將自身發展與世界福祉相聯係、尋求在尊重差異基礎上建立可持續秩序的文明視野與處事哲學,正是華夏文明能夠超越零和博弈、為人類未來提供另一種可能性的深層精神資源。當人類的目光從地球的海洋投向星際的海洋時,這份古老的“和合萬邦”智慧,或許比任何技術都更為珍貴和必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