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夫人的賞花宴設在三月初三,上巳節。林晚站在楊氏身後,看母親為她整理衣襟。新裁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楊氏壓箱底的越羅,薄如蟬翼,在晨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裙裾繡著細密的纏枝蓮,銀線勾勒,走動時便綻開一簇簇暗香浮動的花。
“抬頭。”楊氏說,聲音很輕。
林晚抬起臉。銅鏡裡,十二歲的女孩已經有了少女的輪廓。下巴尖了,眼睛更黑,看人時不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審視的光。楊氏為她描眉,黛粉是昨晚新研的,兌了玫瑰露,畫出來的眉形細長,尾端微微上挑,像兩片將飛未飛的蝶翅。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參加過這樣的宴會。”楊氏忽然開口,手指拂過林晚的鬢發,將一支珍珠步搖斜插進去,“那時我父親還在世,我是楊家最受寵的嫡女。每次出門,衣裙都要熏三個時辰的香,發髻要梳半個時辰,連鞋尖繡的花瓣數都要與衣裳紋樣相配。”
她頓了頓,看著鏡中的女兒,也看著鏡中不再年輕的自己。
“後來父親獲罪,家道中落,我嫁給阿爺做續弦。那些熏香、發髻、花瓣數,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打理家事,如何侍奉公婆,如何……在你父親麵前,做個得體的妻子。”
步搖的珍珠微微晃動,在鏡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暈。林晚看見楊氏的眼角有細紋,很深,是這些年日夜操勞刻下的年輪。
“阿娘。”她輕聲說。
“今天不一樣。”楊氏打斷她,雙手按在她肩上,用力,像要把某種力量傳遞給她,“長孫夫人是當朝皇後的族妹,她的宴請,荊州有頭有臉的官眷都會到。這是你的機會,華姑。讓她們記住你,喜歡你,將來……”
她沒說完,但林晚懂。將來議親,多一分名聲,就多一分選擇。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命運往往就係於這樣的“機會”上。
“我明白。”林晚說,握了握母親的手,“我會小心的。”
楊氏看著她,眼圈忽然紅了。她迅速轉過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錦囊,塞進林晚袖中。
“這裡麵是薄荷葉,緊張時就含一片。還有……”她聲音壓得更低,“若有人問起肥皂的事,就按我們商量好的說。記住了?”
“記住了。”
馬車顛簸著駛向城東的長孫府。林晚靠在窗邊,透過竹簾縫隙看外麵的街市。上巳節,百姓出城踏青,河邊有少女在祓禊,笑聲順著風飄進來,清脆得像玉珠落盤。
她想起前世的三月三。那時她上高一,學校組織春遊,去郊外爬山。她爬到半山腰就喘不過氣,同桌的女生笑她“林妹妹”,卻把水分她一半。她們坐在石階上吃零食,看山腳下的城市像積木搭成的模型。同桌說:“等高考完了,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後來同桌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出國,學藝術,&n上發的照片總是陽光燦爛。而她留在原地,刷題,考試,直到穿越的前一刻,還在想那道沒解出來的數學題。
馬車停了。簾外傳來人聲,喧嘩的,帶著刻意壓低的笑語。林晚深吸一口氣,將那片薄荷葉含進嘴裡。清涼的辛辣在舌尖炸開,像一記清醒的耳光。
“到了。”楊氏說,握了握她的手,“彆怕。”
長孫府的園子大得驚人。假山疊嶂,曲水回廊,正值春日,各色花卉開得不管不顧,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令人微醺的香氣。女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衣香鬢影,環佩叮當,說話的聲音都像浸了蜜,軟而粘。
林晚跟在楊氏身後,垂著眼,用餘光打量四周。她看見武元慶的母親、武士彠的原配夫人劉氏——按禮法,她該叫“大娘”——正與幾位衣著華貴的婦人交談,笑聲格外響亮。劉氏也看見她們了,目光掃過來,在楊氏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又轉開了。
那笑裡的輕蔑,像針,紮進眼裡。
楊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但下一秒,她挺直背脊,臉上浮起得體的微笑,走向另一群相對低調的婦人。那是幾位品級較低的官員家眷,見到楊氏,紛紛起身見禮。
“武夫人來了。”
“這位就是二娘吧?出落得越發標致了。”
寒暄,客套,笑容恰到好處。林晚一一還禮,聲音清脆,姿態端莊。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探究的,評判的,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瓷器。
“聽說二娘擅製‘淨玉膏’?”一位穿著秋香色褙子的夫人忽然開口,眼睛看著林晚,笑意盈盈,“我家丫鬟前日從市上買回一塊,用著極好。不知二娘可否傳授方子?當然,不會白要的。”
空氣靜了一瞬。楊氏的笑容僵在臉上。林晚看見劉氏那桌的人也轉過頭來,目光灼灼。
來了。第一個考驗。
林晚抬起眼,看向那位夫人。對方大約三十出頭,眉眼溫和,但眼神裡有一種商賈人家特有的精明。她記得柳枝提過,這位是荊州首富鄭家的主母,姓周,娘家是長安的綢緞商,最擅經營。
“周夫人謬讚了。”林晚微微屈膝,聲音不疾不徐,“淨玉膏的方子,原是阿娘從娘家帶來的一本古籍上所得。古籍殘破,隻餘隻言片語,我也是胡亂嘗試,僥幸成了,哪裡敢說‘傳授’。”
她說得謙遜,但把源頭推給了“古籍”和“阿娘”,既抬高了身份,又避開了“女子擅奇技淫巧”的指責。
周夫人挑眉,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也沒追問,隻笑道:“那二娘可還製得出?我想多要些,送給長安的姐妹。價錢好說。”
“承蒙夫人抬愛。”林晚垂眼,“隻是製作需時,材料也難尋。夫人若真要,容我些時日,製好了讓下人送到府上。”
“好,好。”周夫人滿意地點頭,又拉著楊氏說了幾句閒話,話題便轉到了衣裳首飾上。
危機暫時解除。但林晚能感覺到,更多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好奇的,算計的,像蜘蛛在織網。
宴會設在臨水的敞軒。長案擺開,珍饈羅列,樂伎在屏風後彈奏,曲調婉轉,像春水潺潺。林晚坐在楊氏下首,位置靠後,但不妨礙她觀察全場。
主位空著。長孫夫人還未到。
她注意到劉氏身邊多了個少女,約莫十三四歲,穿鵝黃襦裙,戴赤金瓔珞圈,眉眼與劉氏有七分像,但神態更驕縱。那是武元爽的同胞姐姐,武順,在史書裡幾乎沒留下痕跡,但此刻,她正斜眼看過來,嘴角撇著,毫不掩飾鄙夷。
林晚收回目光,專注地看著眼前的杯盞。白瓷,薄如蛋殼,釉麵光滑,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想起《仙子不想理你》裡,女主麵對仙門眾人的刁難時,也是這般低眉垂眼,心裡卻把每個人的弱點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惹事,”她對自己說,“但事來了,我也不怕。”
樂聲停了。滿座忽然安靜下來。林晚抬眼,看見一位婦人在婢女的簇擁下走進敞軒。
約莫四十歲,穿沉香色遍地金褙子,梳著簡單的圓髻,隻簪一支白玉簪。容貌不算絕色,但氣質沉靜,眼神清亮,看人時帶著一種溫和的、卻又讓人不敢造作的威儀。
長孫夫人。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在清點,又像在評估。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林晚身上,頓了頓,微微一笑。
“這位就是武都督家的二娘?”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長安官話特有的端雅。
滿座目光齊刷刷射來。林晚起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
“小女武華姑,見過夫人。”
“起來吧。”長孫夫人抬手,示意她坐下,“聽周夫人說,你製的淨玉膏極好。小小年紀,有此巧思,難得。”
這話聽似誇獎,實則把林晚推到了風口浪尖。果然,武順立刻開口,聲音又脆又響,帶著刻意裝出的天真:
“夫人不知,我二妹妹最愛鼓搗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前幾日還見她用豬油和草木灰在院子裡煮呢,弄得一身怪味,可笑了。”
哄笑聲響起,壓低了的,但足夠刺耳。楊氏的臉色白了,手指攥緊了裙擺。林晚看見劉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含笑。
她在等。等林晚失態,等楊氏難堪,等這對母女在滿座貴婦麵前露出窘迫,從此淪為笑柄。
林晚抬起眼,看向武順。她的眼神很靜,像結了冰的湖麵,看得武順笑聲一滯。
“阿姊說得是。”林晚開口,聲音平靜,“淨玉膏的原料確是尋常之物。但正如夫人身上這件褙子,原料也不過是蠶絲,經巧手織染,便成錦繡。可見物之貴賤,不在出身,而在所用。”
她頓了頓,看向長孫夫人,微微一笑:“小女愚見,讓夫人見笑了。”
滿座寂靜。
長孫夫人看著她,良久,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不大,但打破了緊繃的空氣。她轉頭對身旁的婢女說了句什麼,婢女應聲退下,片刻後端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塊用錦緞包著的東西。
“說得有理。”長孫夫人拿起其中一塊,拆開錦緞,露出一塊乳白色的、雕成蓮花形狀的肥皂,“這是我讓人按你方子改良的,加了羊奶和珍珠粉,洗手後肌膚潤澤,還有淡香。諸位可要試試?”
貴婦們立刻圍攏過去,讚歎聲此起彼伏。話題瞬間從“武家庶女鼓搗怪東西”,變成了“長孫夫人巧思製新物”。武順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劉氏放下茶杯,指尖發白。
林晚重新坐下,端起麵前的茶杯。茶湯清碧,映出她平靜的眉眼。她小口啜飲,薄荷葉的清涼還殘留在舌尖,混著茶香,有種奇異的、令人清醒的苦澀。
她贏了這一局。用四兩撥千斤,借了長孫夫人的勢,把危機化為了機遇。
但她也知道,這不過是開始。蛛網已經張開,她這隻小小的蝴蝶,還能撲騰多久?
宴至中途,長孫夫人離席更衣。林晚趁機起身,說想去園中透透氣。楊氏想陪,她輕輕搖頭:“阿娘坐鎮此處就好,我去去就回。”
她需要獨處。哪怕隻有片刻。
園子很大,她順著回廊慢慢走,刻意避開人多處。春光正好,海棠開得如火如荼,花瓣被風吹落,鋪了一地碎錦。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閉上眼,深深吸氣。
空氣裡有花香,有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宴席傳來的、模糊的樂聲與笑語。像一場盛大的、繁華的夢,而她站在夢的邊緣,隨時可能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高考考場,麵前是沒寫完的試卷。
“原來你在這裡。”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林晚猛地睜眼,回頭,看見一個少女站在廊柱邊,大約十四五歲,穿水綠色襦裙,容貌清秀,眼神靈動,正歪頭看著她。
是剛才坐在長孫夫人下首的少女之一,她記得旁人稱呼她“李三娘”,父親是荊州長史。
“李娘子。”林晚起身見禮。
“彆這麼客氣。”李三娘擺擺手,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瞧你剛才應對得真好。武順那人,最是討厭,仗著她娘是原配,總欺負你們母女。我早就看不過眼了。”
她說得直白,眼神坦蕩,沒有那些貴婦的彎彎繞繞。林晚有些意外,但沒表露,隻微笑:“讓李娘子見笑了。”
“什麼見笑,是佩服。”李三娘湊近些,壓低聲音,“你那淨玉膏,真那麼好用?我也想要,但我娘不許我買市上的東西,說來曆不明。可你製的,總沒問題吧?”
林晚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分她水喝的同桌。也是這樣直接,這樣鮮活,像野地裡長出的向日葵,不管不顧地朝著太陽。
“李娘子若要,我改日做了,讓人送到府上。”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真的?”李三娘眼睛更亮,“那說定了!我拿我的繡品跟你換,我繡的花可好了,我娘都說能拿去賣錢。”
她說著,真的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月白色的絹,一角繡著幾枝紅梅,針腳細密,栩栩如生。林晚接過,指尖撫過那些絲線,觸感柔軟,像撫過一片真實的花瓣。
“真好看。”她說,真心實意。
李三娘笑了,笑容燦爛,像忽然照進廊下的一束陽光。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給林晚:“這個給你,就當是訂金。”
紙包裡是幾顆糖。琥珀色的,半透明,聞著有蜂蜜和花生的香氣。林晚捏起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濃鬱的,帶著樸實的溫暖。
“好吃吧?”李三娘托著下巴看她,眼睛彎成月牙,“我家廚娘最會做這個,我從小就愛吃。可我娘說,女子要克製,甜食不可多食。但我覺得,人生已經這麼苦了,吃點甜的怎麼了?”
林晚含著那顆糖,忽然鼻子一酸。她用力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然後笑了,笑容很輕,但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