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說得是。”
兩人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李三娘說她家裡有三個哥哥,都嫌她煩,不陪她玩;說她最愛讀遊記,夢想有一天能去西域,看大漠孤煙;說她討厭繡花,但娘說女子必須會,她隻好每天對著繃架歎氣。
她說得瑣碎,但生動。林晚安靜地聽,偶爾應一聲。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身在何處,忘了那些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算計與恐懼。
直到遠處傳來呼喚聲,是楊氏在找她。
“我得回去了。”林晚起身,將帕子仔細收好,“糖很好吃,謝謝。”
“說好了,我等你送淨玉膏來。”李三娘也站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從頭上拔下一支小小的銀簪,塞進林晚手裡,“這個給你,當信物。以後在宴會上,若有人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幫你罵回去。”
簪子很細,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致,但乾乾淨淨。林晚握在手裡,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一路傳到心裡。
“好。”她說。
回到敞軒時,宴席已近尾聲。長孫夫人正在說話,聲音溫和,但滿座寂靜。
“……女子立世,德言容功,德為首。但何為德?非唯順從,亦需明理。讀些書,明些事,方不辜負此生。”
她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林晚。那眼神裡有讚許,有探究,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林晚讀不懂,但心頭一凜。
宴散時,長孫夫人特意留下楊氏和林晚。她讓婢女捧來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套文房四寶:一支紫毫筆,一方端硯,一塊鬆煙墨,還有一疊雪浪箋。
“這個給你。”她對林晚說,聲音很輕,隻有她們三人能聽見,“女子讀書不易,但正因不易,才更要讀。筆給你,紙給你,能寫出什麼,看你自己。”
林晚跪下,雙手接過錦盒。入手沉重,像接過一個承諾,一個期許,一個她不敢細想的未來。
“謝夫人。”
長孫夫人抬手扶她起來,指尖在她腕上輕輕一按,力道很輕,但林晚感覺到那裡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她不動聲色,直到告辭離開,坐上馬車,才悄悄展開手心。
是一張紙條。很小,折成方勝,上麵隻有一行字:
“臥虎山焰口洞,勿近。切記。”
字跡清秀,但墨色深濃,力透紙背。林晚盯著那行字,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撞得生疼。
長孫夫人知道。她知道硝石礦,知道她在查,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比如她不是真正的武華姑,比如她那些“古籍”上得來的方子,都是謊言。
但她沒有揭穿,反而給了她警告,和一套文房四寶。
為什麼?
馬車顛簸著駛回武府。林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亂的線。長孫夫人,李三娘,武順,劉氏,肥皂,硝石,紙條,文房四寶……無數碎片在旋轉,碰撞,試圖拚出一個完整的圖景,但她看不清楚。
“華姑。”楊氏忽然開口,握住她的手,“你今天做得很好。”
林晚睜開眼,看見母親眼中閃動的淚光,和淚光後深藏的驕傲與擔憂。
“阿娘,我……”
“我知道。”楊氏打斷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想問長孫夫人為何對你另眼相看。我也不知道。但這是好事,至少眼下是好事。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今天太出挑了,以後要更小心。劉氏和武順,不會善罷甘休的。”
林晚點頭。她當然知道。今天她贏了麵子,卻也樹了敵。但有什麼辦法呢?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子,要麼默默無聞地被吞噬,要麼拚儘全力發出一點光,然後吸引來所有想撲滅這光的飛蛾。
她選擇後者。哪怕遍體鱗傷。
回到小院,天色已暗。柳枝端來晚膳,簡單的一粥一菜,但熱氣騰騰。林晚沒什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吃完。她需要體力,需要清醒,需要應對接下來的一切。
飯後,她點燃蠟燭,坐在燈下,打開長孫夫人給的錦盒。紫毫筆筆鋒圓潤,端硯觸手生溫,鬆煙墨有淡淡的清香,雪浪箋白得耀眼,像剛落下的雪。
她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寫什麼?寫給誰?她在這個時代,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沒有可以分享秘密的對象。那些壓在心底的話,那些恐懼,那些孤獨,那些對未來的迷茫,隻能爛在心裡,像種子在暗處發芽,長出帶刺的藤蔓,將心臟越纏越緊。
筆尖的墨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團黑。
她忽然想起《何以笙簫默》裡,趙默笙多年後重逢何以琛,心裡翻江倒海,卻隻能說一句“好久不見”。原來最深的痛,往往最沉默。
可她連說“好久不見”的人都沒有。
筆尖終於落下。她寫:
“林晚,如果你能聽見,請告訴我,我做得對嗎?我改變了肥皂的配方,結交了李三娘,得到了長孫夫人的青眼,我在這個時代有了第一個朋友,第一個貴人。但我樹了敵,引起了注意,離‘安分守己’越來越遠。這是你要的嗎?這是對的嗎?”
沒有人回答。隻有燭火跳動,在牆上投出她搖晃的影子。
她繼續寫:
“今天吃到了糖,很甜。李三娘給的。她說人生已經這麼苦了,吃點甜的怎麼了。我想哭,但忍住了。我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我要記住這甜味,記住今天陽光下,那個女孩燦爛的笑。這也許是我在這個時代,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真實的東西。”
寫到這裡,她停筆,看著紙上的字。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像淚。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下,停頓,又兩下。是她和柳枝約定的暗號。
她迅速將紙折好,塞進懷裡,吹滅蠟燭,走到門邊。
“二娘。”柳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喘,“出事了。大郎……大郎帶著人,往臥虎山方向去了。騎的馬,帶了工具,像是……像是要去開礦。”
林晚渾身的血都涼了。
武元慶知道了。他不僅知道了硝石礦的存在,還要搶先下手。為什麼?是為了錢,還是為了斷了她的後路?或者兩者都有。
“什麼時候走的?”
“半個時辰前。守後門的小廝是我同鄉,偷偷告訴我的。他還說,大郎走前見了劉夫人,劉夫人給了他一個錦囊,沉甸甸的,像是金子。”
林晚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計算。半個時辰,騎馬,臥虎山離城三十裡,現在去追已經來不及。而且她以什麼理由去追?一個十二歲的閨閣女子,深夜出城,去荒山野嶺找異母兄長?瘋了才會這麼做。
但不做,就眼睜睜看著硝石礦落入武元慶手中?那是她計劃裡關鍵的一環,是她將來製火藥、立軍功、改變命運的重要籌碼。
不,等等。
她忽然睜開眼。燭火早已熄滅,但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駭人。
長孫夫人的紙條:“臥虎山焰口洞,勿近。切記。”
為什麼是“勿近”?僅僅因為危險?還是因為……那裡有什麼不能碰的東西?
她想起書房那本《荊州風物誌略》裡的記載:“洞中常出白煙,近之灼人。”白煙,可能是硫磺氣體,也可能……是彆的什麼。唐代人對地質了解有限,所謂的“地火精”,也許根本不是硝石,而是更危險的東西。
比如,天然沼氣。或者,一個不穩定的、隨時可能坍塌的礦洞。
武元慶帶著人,深夜進山,去一個危險未知的礦洞。
林晚的手指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該怎麼做?去阻止?來不及,也沒立場。放任不管?若真出了事,武元慶死在山裡,她會不會……有一絲隱秘的歡喜?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
不,不行。武元慶是該死,但不能這樣死。不能死在她知情卻袖手旁觀的情況下。那會變成她心裡一根刺,永遠拔不出來,每動一下,就疼一次。
而且,若真出事,武家必亂。父親病重,劉氏必會借機發難,她和母親妹妹,能有好日子過嗎?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點燃蠟燭,鋪紙,提筆,飛快地寫下一封信。字跡潦草,但清晰:
“父親大人敬啟:兒今夜偶聞兄長攜人往臥虎山,似欲夜探焰口洞。兒憶古籍有載,此洞險絕,常出毒煙,昔有樵夫入而不出。兒心憂如焚,然閨閣之身,不敢妄動。萬望父親速遣得力之人前往,勸阻兄長,以免不測。”
寫完後,她折好,塞進信封,交給柳枝。
“現在,立刻,去敲父親書房的門。就說我做了噩夢,夢見兄長出事,嚇醒了,非得立刻稟報父親。記住,要慌,要急,要哭。”
柳枝接過信,手在抖,但眼神堅定:“娘子放心。”
她轉身跑進夜色裡。林晚站在門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燭火在桌上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扭曲,像一個張皇失措的鬼魂。
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攔住武元慶。不知道父親會不會信。不知道今夜過後,等待她的是什麼。
但她做了選擇。在袖手旁觀和冒險示警之間,她選擇了後者。不是因為她善良,而是因為她清醒地知道,在這張越織越密的蛛網上,任何一根線的斷裂,都可能讓整張網崩潰,把所有人都拖進深淵。
她不能讓自己變成那隻撲火的飛蛾。
她要活著,清醒地,警惕地,一步一步,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哪怕路上布滿荊棘,哪怕身後鬼影幢幢。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不知是風聲還是人聲的嗚咽。
她抬頭看天。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疏疏落落地釘在墨黑的天幕上,像誰隨手灑下的一把銀釘,冰冷,遙遠,與她無關。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輕聲說:
“如果你在那裡,請保佑我。不,請保佑我們所有人。在這荒唐的、危險的、又不得不繼續的夢裡,讓我們都……平安到天明。”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庭院,吹過梅樹,吹落最後幾片頑固的花瓣,無聲地,落進黑暗裡。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