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壓抑的寂靜中前行,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官差們沉重的腳步聲在巷道中回蕩。越往城牆方向走,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幽冥鐵鏽味”就越發濃烈,甚至連最堅定的王大錘都不得不時不時用袖子捂住口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媽的,這到底是什麼鬼味道!”他低聲咒罵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一臉淡然的沈千塵。
沈千塵此刻卻沒空理會他的吐槽。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著地麵和兩側的牆壁。那詭異的古幣蹄印斷斷續續,但方向始終明確,直指前方不遠處的那個城牆哨崗。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個設立在城牆內側拐角處的小型哨崗,原本應有兩名兵卒值守。此刻,崗亭內空無一人,火把早已熄滅,隻有一絲殘留的寒意盤踞不散。崗亭外的泥地上,混亂地布滿了那種內圈外方的古幣蹄印,比之前在巷子裡看到的更加密集、清晰,仿佛曾有一支無形的軍隊在此駐足、盤旋。
“頭兒,你看這裡!”一個眼尖的衙役指著崗亭旁邊的一處地麵喊道。
眾人圍攏過去。隻見那片泥土有明顯拖拽的痕跡,痕跡的儘頭,赫然是幾個更深、更完整的古幣蹄印,仿佛有什麼重物在此被強行拖走。
王大錘蹲下身,仔細查看那拖拽痕跡,臉色難看至極。他是老刑名,一眼就能看出,這絕非人力偽造所能達到的效果。痕跡邊緣自然,泥土被壓實的方向也符合拖拽力學,但……這痕跡旁邊,隻有馬蹄印,卻沒有人的腳印!
就好像……那兩個兵卒是被這些騎著“馬”的什麼東西,直接從站崗的位置憑空拖走,連掙紮的腳印都沒能留下!
“這……這怎麼可能……”王大錘喃喃自語,一直以來的堅定信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沈千塵沒有去看拖拽痕跡,他的目光被崗亭木柱上一點不起眼的痕跡吸引了。他走過去,伸出食指,在那痕跡上輕輕一抹,指尖傳來一股刺骨的冰寒,以及一種極其細微的、顆粒般的質感。
他將指尖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除了那濃鬱的、標誌性的鐵鏽腥氣之外,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香火焚燒後的灰燼味!
這味道極其淡薄,若非他修煉《幽冥錄》殘卷,靈覺遠超常人,絕難察覺。這絕非尋常祭拜的香火,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祭祀的“通幽”之香!
“王捕頭,”沈千塵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不必查了。這不是人為作案。”
王大錘猛地抬頭,瞪著他:“你又知道了?!”
沈千塵舉起那根沾著細微顆粒的手指,沉聲道:“陰兵借道,生人辟易。其兆有三:法器自鳴,陽畜噤聲,蹄印留痕如古幣,餘味森寒帶鐵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密集的蹄印和拖拽痕跡,“此地馬蹄印密集,陰煞之氣濃烈至此,更有這……‘通幽香燼’殘留。足以證明,昨夜子時過後,確有一支規模不小的陰司兵馬由此經過。”
他指向那拖拽痕跡:“值守兵卒,並非被‘人’擄走,而是因靠得太近,陽氣衝撞了陰兵軍陣,被陰風煞氣卷走,此刻……怕是已入了幽冥,成了那枉死城中的新魂。”
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的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王大錘和所有衙役頭上。
“陰……陰兵?!”一個衙役牙齒打顫,手裡的腰刀都快拿不穩了。
“放屁!”王大錘臉色煞白,但還是強撐著吼道,“沈千塵!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什麼陰兵鬼差,都是無稽之談!定是……定是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江湖手段!”
沈千塵看著他死鴨子嘴硬的樣子,歎了口氣,也懶得再跟他爭辯玄學問題,轉而問道:“王捕頭,失蹤的更夫和兵卒,身上可曾佩戴什麼特殊的物件?比如……古玉、銅錢,或者祖傳的護身符之類?”
王大錘愣了一下,雖然不信,但還是下意識回想了一下卷宗,粗聲粗氣地回答:“有個更夫好像戴著個他爹傳下來的‘洪武通寶’,當護身符用。還有個兵卒,據說有塊祖傳的殘缺玉玦……你問這個乾嘛?”
“果然如此……”沈千塵眼神一凝,“洪武通寶,前朝鑄幣,沾染百年兵戈殺伐之氣。殘缺古玉,最易藏汙納垢,引陰邪附身。佩戴此類物件,在尋常時候或許無礙,但在陰兵借道、幽冥洞開之時,其本身攜帶的‘古舊’、‘殘缺’、‘煞氣’屬性,就如同黑夜中的燈火,極易被陰兵視作‘同類’或‘貢品’,從而被一並帶走。”
他這番解釋,結合了玄學與物性道理,聽得王大錘和衙役們麵麵相覷,雖然依舊覺得匪夷所思,卻又隱隱覺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因為身上戴了不該戴的東西,才……”王大錘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動搖。
“是誘因之一,但非根本。”沈千塵搖頭,“根本在於,這支‘陰兵’本身就不對勁。按《幽冥錄》記載,正規陰兵借道,秩序井然,絕不會主動侵擾生人,更不會留下如此濃重的痕跡和煞氣。眼前這支,煞氣衝天,怨念深重,行事毫無章法,更像是一支……失了控、發了狂的陰兵!”
“失控的陰兵?”王大錘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感覺自己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裂開一條巨大的縫隙。
“沒錯。”沈千塵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它們似乎被某種強大的怨氣或外力汙染、操控了。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普通的陰兵借道,避讓即可。但一支失控的、充滿攻擊性的陰兵隊伍遊蕩在陽世……”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話裡的未儘之意。
那將是一場針對活人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災難!
就在這時,一直強裝鎮定的王大錘,忽然感覺腳踝處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他嚇得“嗷”一嗓子,猛地跳開,差點把身邊的衙役撞倒。
“怎麼了頭兒?!”
王大錘驚魂未定地指著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那裡除了泥土,空無一物。但他分明感覺到,那股冰寒刺骨的感覺還未完全消散。
沈千塵目光掃過那裡,眉頭微蹙,低聲道:“殘留的陰煞之氣未散,活人陽氣旺盛者站立過久,便會引其纏繞。王捕頭,您還是先離開這片區域為好。”
王大錘看著沈千塵那副“我早就說過”的表情,又感受著腳踝處殘留的寒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再反駁幾句,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剛才那真實的觸感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憋了半天,最終隻是悻悻地一揮手,聲音都低了幾分:“……收隊!先把這裡封鎖起來!那個……沈千塵,你跟我回衙門,詳細說說你那套……呃,陰兵的理論!”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率先離開了這片讓他三觀儘碎的是非之地。
沈千塵看著王大錘有些狼狽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冰冷的古幣蹄印和空氣中彌漫的幽冥鐵鏽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先是鈴響,再是狗噤,現在連失控的陰兵都出來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這單生意,果然是虧到姥姥家了。不行,等這事兒了了,非得讓朝廷……不,讓欽天監那幫老家夥們,給我報銷十斤……不,二十斤醬牛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