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神行符的餘效與對京城街巷的熟悉,沈千塵三人拖著傷體,在夜色中幾經輾轉,終於暫時甩掉了影閣殺手的追擊,繞路回到了相對安全的京兆尹衙門值房。
值房內燈火通明,與外麵的殺機四伏形成鮮明對比。王大錘一進門便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他身上添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雖不致命,但也血流不止。蘇小雅顧不上自己氣息未平,立刻打開藥箱,拿出金瘡藥和繃帶為他處理傷口。
沈千塵的情況最為糟糕,強行壓製蝕靈咒力、動用符籙、再加上一路奔逃,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剛踏入值房便是一口瘀血噴出,身體搖搖欲墜。
“沈千塵!”蘇小雅驚呼。
“沒事……”沈千塵擺了擺手,扶著門框勉強站定,臉色白得嚇人,“還……死不了。”他看向一直沉默跟在他們身後,此刻正站在門口,仿佛與這場生死逃亡毫無關係的無心,“無心先生,麻煩……看看這個。”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是在方才混亂的廝殺中,他憑借洞察符加持的銳利目光,在王大錘一刀劈傷那名殺手頭領、對方踉蹌後退時,從其夜行衣的破損處,用一道極其細微的清風符,“卷”回來的一小塊布料碎片。
布料呈深黑色,與夜行衣材質一致,但邊緣處,似乎沾染了點點已經乾涸發黑的細微血漬,更重要的是,碎片上隱約可見一個極其模糊、卻被特殊藥水浸泡過、難以徹底消除的……標記!
那標記似乎是一個簡化了的宮闕輪廓,旁邊還有幾個難以辨認的細小符文!
無心空洞的目光落在那塊布料碎片上,沒有多問一句,隻是默默接過。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點燃了一盞特製的、發出幽藍色火焰的酒精燈,又取出了他那套精細得令人發指的琉璃器皿和銀質工具。
他沒有先去處理那塊布料,而是先走到了王大錘身邊,看著蘇小雅剛剛為他包紮好的傷口。他伸出那戴著手套的、蒼白的手指,在傷口周圍的空氣中虛拂了一下,又湊近極其輕微地嗅了嗅。
“刀口淬有‘黑寡婦’混合蛇毒,見血封喉。你們能活著,多虧了蘇大夫之前給你們用的‘清心丸’和應急解毒散延緩了毒性,以及……對方意在生擒或折磨,未用最大劑量。”無心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陳述著,像是在做一份普通的驗屍報告,“王捕頭體質異於常人,抗毒性較強,但餘毒未清,三個時辰內若不服用對症解藥,右臂會開始潰爛。”
王大錘聞言,臉色一變,看著自己剛剛包紮好的手臂,隻覺得那傷口處又開始隱隱作痛發麻。
蘇小雅立刻從藥箱裡翻找起來,嘴裡念叨著:“黑寡婦……混合蛇毒……需要七葉蓮、鬼針草……還有……”她很快配出了一小份墨綠色的藥膏,重新給王大錘敷上,又遞給他一顆腥氣撲鼻的藥丸讓他吞下。
處理完王大錘的傷,無心這才回到工作台前,開始處理那塊關鍵的布料碎片。
他的動作精確得如同機械。先用特製的藥水清洗掉表麵的汙垢和部分血漬,露出那個模糊的標記。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纖細的、沾了另一種熒光藥水的銀針,沿著標記的紋路輕輕描摹。
在幽藍色燈火和熒光藥水的映照下,那個標記漸漸清晰起來——
那確實是一座簡化的宮殿圖案,線條古拙,而在宮殿圖案的下方,是兩個極其微小、卻充滿肅殺之氣的篆字:
“內衛”!
皇宮內衛!直屬於皇帝、負責宮廷宿衛與部分機密事務的親軍!其地位,比影閣更為正統,也更為敏感!
玉璣子不僅能調動影閣,竟然連皇宮內衛的標記,都出現在了這些殺手身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可能……皇帝身邊最信任的護衛力量,都已被其掌控或滲透?!
這個發現,讓三人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對手的權勢和滲透程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然而,無心的“驗屍”還未結束。
他放下布料,目光轉向沈千塵:“沈觀主,請伸出你接住這塊布料的手。”
沈千塵依言伸出右手。無心用一把小巧的銀質鑷子,極其小心地從沈千塵的指尖縫隙裡,夾出了幾粒比灰塵還要細小的、近乎透明的……蟲卵狀顆粒!
“這是……”蘇小雅湊近一看,臉色驟變,“蠱蟲卵?!而且……是‘失心蠱’的變種卵!”
無心將那幾粒蟲卵放在一片透明的琉璃片上,滴上一種特殊的紅色藥液。在藥液的作用下,那些蟲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蠕動起來,發出極其細微的、仿佛靈魂低語般的嘶嘶聲。
“殺手頭領的血液中,混合了特殊的蠱蟲信息素。”無心平靜地解釋道,“他在受傷流血時,這種信息素會激發,促使隱藏在他衣物或皮膚上的蠱卵進入活躍狀態,試圖尋找新的宿主。接觸者,尤其是手部有細微傷口或靈力波動者,極易被其沾染、寄生。”
他看向沈千塵:“沈觀主方才動用靈力攝取布料,正好成為了它們的目標。幸好發現得早,否則一旦孵化入腦,便會逐漸侵蝕神智,最終變成隻聽命於下蠱者的行屍走肉。”
沈千塵背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玉璣子的手段,竟如此防不勝防!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竟還要用如此惡毒的方式,控製、折磨他的敵人!
蘇小雅立刻取來烈酒和特製藥水,為沈千塵仔細清洗雙手,又點燃一種氣味刺鼻的藥草,用煙霧熏烤他周身,確保沒有任何蠱卵殘留。
“內衛標記……失心蠱……”王大錘喃喃自語,虎目之中充滿了憤怒與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老賊……他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長?!”
沈千塵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卻如同被冰雪洗過一般,變得更加冰冷、堅定。
“他的手伸得再長,也掩蓋不了他做賊心虛的事實!”他沉聲道,“他越是急著殺我們滅口,越是動用這些隱秘的力量,就越證明……我們查的方向是對的!他怕了!”
“皇宮內衛……積水潭暗礁……宮內地窖冰庫……”沈千塵將線索串聯起來,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怕的推斷浮現在他腦海中,“看來,這鎖龍陣最重要的幾個陣眼,恐怕都在這皇城大內之中!玉璣子這是要……鳩占鵲巢,釜底抽薪!”
值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對手的強大與狠毒,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與此同時,一種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絕,也在悄然滋生。
無心將那塊帶有內衛標記的布料和裝有蠱卵的琉璃片小心收好,這些都是未來可能用到的鐵證。
“接下來,怎麼辦?”王大錘看向沈千塵,聲音沙啞。
沈千塵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仿佛有無數雙屬於影閣和內衛的眼睛,在黑暗中窺伺。
“等。”他緩緩吐出一個字。
“等?”蘇小雅不解。
“等玄機子監正的消息,等一個……能讓我們再次潛入皇宮,直搗黃龍的機會!”沈千塵的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