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燭火搖曳,將幾人凝重而疲憊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如同皮影戲中即將奔赴終局的角色。沈千塵那句“需要先‘死’一次”帶來的震驚尚未平複,一個更現實、更緊迫的問題,已如同冰冷的枷鎖,套在了王大錘的脖頸上。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京兆尹衙門的氣氛陡然變得肅殺。一名身著從六品官服、麵色冷硬的刑部主事,帶著兩名麵無表情的差役,徑直闖入了這間臨時值房。
“王捕頭。”那主事目光如刀,掃過傷痕累累、氣息萎靡的三人,最後定格在王大錘身上,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昨夜瓊林苑夜宴,青雲觀主沈千塵修行不當,當眾失儀,更因其隨行醫女失手,引發與藩國使節衝突,影響極其惡劣!爾身為京城總捕頭,非但不加約束,反與這等來曆不明、行為不端之人過往甚密,更縱容其查閱封存卷宗!”
他猛地將一份公文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厲聲道:“府尹大人震怒!現命你即刻將沈千塵、蘇小雅二人收押待審!並暫停你總捕頭一職,閉門思過,聽候發落!”
最後通牒!
來自官方的、赤裸裸的壓力!
這顯然是玉璣子借助其在朝堂的勢力,發起的又一波攻勢!不僅要抓捕沈千塵和蘇小雅,更要斬斷他們在官方唯一的倚仗——王大錘的職權!
值房內空氣凝固。
蘇小雅緊張地抓住了沈千塵的衣袖。沈千塵麵無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王大錘,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那刑部主事見王大錘沉默,語氣稍緩,卻帶著更深的威脅:“王捕頭,你乃朝廷命官,深受皇恩,當知輕重!莫要為了兩個江湖術士,自毀前程!速速拿人,戴罪立功,或許府尹大人還能網開一麵!”
兩名差役上前一步,手按鐵尺,目光鎖定沈、蘇二人。
王大錘低著頭,寬厚的肩膀微微顫抖。他的拳頭緊緊握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一邊,是他為之奮鬥了十幾年、象征著榮譽與責任的官身,是穩定的俸祿,是老母親期盼的目光,是觸手可及的“前程”。隻要他此刻點頭,拿下沈千塵和蘇小雅,他依舊是那個威風八麵的王捕頭,最多受些申斥,前途依舊光明。
另一邊,是近月來顛覆他認知的幽冥世界,是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夥伴,是鎖龍陣後那關乎百萬生靈的國本危機,是沈家軍百年沉冤的血色真相,是國師玉璣子那深不見底的陰謀與狠毒。選擇這一邊,意味著他將失去一切官方身份的保護,成為被通緝的逃犯,前途儘毀,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忠?義?前程?良知?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如同兩軍對壘,殺得屍橫遍野。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陰兵蹄印時的恐懼與否認。
想起亂葬崗古井旁,那清醒過來卻選擇自我毀滅的陰兵眼神。
想起黑架庫中,那記載著沈家軍血淚的泛黃卷宗。
想起瓊林苑內,玉璣子那高高在上的威脅與殺意。
想起昨夜巷道中,並肩血戰影閣殺手的生死與共。
更想起自己穿上這身捕快服時,曾在心中立下的誓言——除暴安良,護衛京城!
這“暴”,難道僅僅是指那些偷雞摸狗的maozei、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嗎?
當那最大的“暴”,那意圖傾覆江山、殘害百姓的元凶,就隱藏在那最光鮮亮麗的袍服之下時,自己這身官服,這所謂的“前程”,還有什麼意義?!
難道要為了這身官皮,眼睜睜看著夥伴蒙冤受死?看著龍脈被汙,山河破碎?看著那沉冤百年的忠魂,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淪為惡徒的工具?!
不!
他王大錘,做不到!
他猛地抬起頭,虎目之中再無半分掙紮與迷茫,隻剩下一種洗淨鉛華般的、無比純粹的堅定!他臉上的橫肉因激動而微微抽搐,但眼神卻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