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水道中的短暫休整,被汙水的寒意和無處不在的危機感切割得支離破碎。王大錘肩上的箭傷雖經無心處理,但毒素並未完全清除,整條手臂泛著不祥的青紫色,動作也明顯遲緩了許多。沈千塵依舊虛弱,但神智清醒的時間變長,開始能緩慢引導微乎其微的天地靈氣滋養己身,隻是進度緩慢得令人心焦。蘇小雅則如同沉睡的瓷娃娃,呼吸平穩,卻毫無醒轉的跡象。
身後可能隨時追來的影閣殺手,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繼續在地下穿行,無異於在黑暗的迷宮中被獵人不斷驅趕,遲早會力竭或被逼入絕境。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王大錘靠著冰冷的石壁,聲音因傷痛和疲憊而沙啞,“這底下是他們的地盤,我們耗不起。必須回到地麵,找個地方先穩住傷勢。”
“地麵通緝令遍布,何處可容身?”無心冷靜地陳述著殘酷的現實。京城雖大,對於四個重傷的欽犯而言,卻難覓立錐之地。
一陣沉默。絕望的氣氛如同甬道中的惡臭,濃鬱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王大錘那雙因失血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猛地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亮光。他抬起頭,看向沈千塵和無心,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個地方……或許最危險,但也最安全。”
“哪裡?”沈千塵勉力問道。
“國師府斜對麵,那家叫‘悅來’的客棧。”
此話一出,連一向麵癱的無心都微微挑了下眉。沈千塵更是愕然:“你瘋了?!那不是自投羅網?”
“燈下黑!”王大錘眼中閃爍著昔日作為總捕頭時的精明與膽色,“玉璣子和影閣現在肯定以為我們正惶惶如喪家之犬,要麼拚命往城外逃,要麼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的貧民窟或者義莊裡。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敢大搖大擺地回到他眼皮子底下!國師府周邊區域,搜查反而可能最鬆懈!而且,那家悅來客棧,我當年辦案時住過,它後院有一處堆放雜物的地窖,極其隱蔽,入口被舊家具擋著,知道的人很少!”
這個計劃大膽、瘋狂,卻蘊含著極強的逆向思維。確實,誰能想到,被全國通緝、剛剛大鬨了皇宮的欽犯,會躲到反派老巢的對麵?
沈千塵迅速權衡著。風險極高,一旦暴露,便是十死無生。但繼續在地下逃亡,同樣是慢性死亡。相比之下,這個計劃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可以安心療傷的環境可能性。
“你有幾成把握?”沈千塵看向王大錘。
“五成!”王大錘咬牙,“賭的就是玉璣子的傲慢和思維盲區!而且,躲在那邊,說不定還能就近觀察到一些國師府的動靜!”
無心默默計算了一下各種概率,最終點了點頭:“從行為邏輯學角度看,此方案具備一定可行性。風險與機遇並存。”
“好!那就賭這一把!”沈千塵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的行動,需要極其小心。他們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麵出口,並且確保在進入客棧的過程中不被任何人察覺。
憑借無心對地下係統的了解和感知,他們又艱難前行了數個時辰,終於找到了一處位於相對偏僻巷道、出口被廢棄破筐掩蓋的排水口。
此時已是深夜,天空飄起了冰冷的細雨,街道上空無一人。雨聲和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四人如同鬼魅般從地下鑽出,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也衝刷著身上的汙穢。他們不敢停留,按照王大錘的記憶,沿著陰影處,悄無聲息地朝著國師府所在的街區摸去。
越是靠近國師府,巡邏的兵丁果然越多,氣氛也越發肅殺。但正如王大錘所料,這些守衛的重點明顯是向外輻射,盤查可疑的出城人員和偏僻區域,對於國師府周邊核心區域,尤其是對麵那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客棧,反而隻是例行公事地掃過幾眼。
他們如同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心驚膽戰。王大錘強忍著傷痛和麻痹,憑借著對京城街巷的熟悉,避開主要的巡邏路線。無心則負責清除他們留下的細微痕跡,並用特製的藥粉掩蓋身上的血腥味和地下帶來的汙濁氣息。
終於,那座氣勢恢宏、即使在夜色中也顯得森嚴無比的國師府,出現在了街道對麵。而他們此行的目標——那家掛著“悅來”招牌、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客棧,就在國師府斜對麵約莫五十步的地方。
客棧早已熄燈,一片寂靜。王大錘示意眾人躲在暗處,他仔細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暗哨盯著這裡,才打了個手勢。
無心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客棧後院的矮牆,從內部打開了後門。王大錘背著沈千塵,無心背著蘇小雅,迅速閃入,並將後門恢複原狀。
後院果然堆滿了雜物和破舊的桌椅。王大錘憑借記憶,挪開幾個沉重的破木箱,露出了一個隱蔽的、向下延伸的木質活板門。
打開活板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下麵是一個不大的地窖,裡麵堆放著一些客棧淘汰下來的舊被褥和損壞的家具,雖然肮臟,但至少乾燥,而且足夠隱蔽。
四人迅速藏入地窖,將活板門從內部小心栓好,又將幾個破箱子挪回原位遮擋。黑暗中,隻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成功了!真的躲到了國師玉璣子的眼皮子底下!
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極致的疲憊同時湧上心頭。王大錘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一堆舊被褥上,處理著再次崩裂的傷口。無心則立刻開始檢查沈千塵和蘇小雅的狀態,並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區域安置他們。
沈千塵靠坐在冰冷的土牆上,感受著地窖中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隔著土層和街道隱約傳來的、國師府那若有若無的森嚴氣韻,心中五味雜陳。
這絕對是他人生中最瘋狂、最大膽的一次賭博。
而在這場賭博中,他們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但危機,從未遠離。就在他們頭頂之上,那座府邸中的主人,或許正在謀劃著下一次更致命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