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的時間仿佛凝固了,隻有塵埃在從木板縫隙透進的微弱光柱中緩慢浮沉。空氣混濁而壓抑,混合著舊物的黴味、傷口的血腥味以及四人身上尚未散儘的、來自地下世界的汙濁氣息。
無先是利用地窖裡找到的破舊容器收集了些許滲入的雨水,小心地為沈千塵和蘇小雅清理傷口,更換包紮。他處理傷勢的手法精準而高效,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王大錘則靠坐在角落,運起殘存的內息,努力逼出肩頭傷口中的餘毒,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滾落,臉色時青時白。
沈千塵是恢複最快的一個。雖然法力依舊枯竭,神魂的震蕩也非短時間能痊愈,但至少意識完全清醒,能夠自行引導那微乎其微的天地靈氣,如同涓涓細流,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識海。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依舊昏迷的蘇小雅身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我們必須知道外麵的情況,尤其是國師府的動靜。”沈千塵聲音低沉,打破了地窖中的沉寂。躲在這裡並非長久之計,他們需要信息,需要找到破局的關鍵。
地窖唯一的觀察孔,便是那塊活板門邊緣幾道不起眼的縫隙。透過縫隙,隻能看到客棧後院的一角,以及更遠處,國師府那高聳的院牆和緊閉的朱漆大門。
監視的任務,落在了傷勢相對最輕、且經驗豐富的王大錘和感知最為敏銳的沈千塵身上。
第一天,風平浪靜。國師府門前車馬稀少,隻有幾個固定的護衛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口,偶爾有下人進出,也是行色匆匆。街道上的巡邏似乎也比其他區域要寬鬆一些,印證了王大錘“燈下黑”的判斷。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情況開始變得不同。
沈千塵正透過縫隙凝神觀察,他並未動用耗神的法力,而是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去感知那片區域流轉的“氣”。
突然,他眉頭微微一蹙。
“有‘客’到了。”他低聲道。
王大錘立刻湊到另一條縫隙前。隻見一輛看似普通、卻由兩匹神駿異常的黑馬拉著的青篷馬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國師府側門。車簾掀開,一個穿著寬大鬥篷、看不清麵容的身影迅速下車,在早已等候的管家引領下,快步消失在側門之內。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時間,快得仿佛幻覺。
“看清楚了麼?什麼人?”王大錘壓低聲音問。
“看不清臉,”沈千塵目光銳利,“但他下車時,鬥篷被風掀起一角,我看到了他腰間懸掛的一串黑曜石與白骨交錯的法珠,還有他身上那股……濃鬱得化不開的南洋腥檀與屍油混合的味道。是個高手,修為不在那日的邪僧之下,路數似乎更偏重於‘鬼降’與‘靈媒’。”
南洋邪術的高手!玉璣子果然與南洋勢力勾結極深!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接下來的兩天,國師府門前變得“熱鬨”起來。
有時是身披厚重裘皮、渾身散發著北疆苦寒與獸腥氣息的巨漢,其粗壯的胳膊上紋刻著猙獰的狼頭圖騰,步伐沉重,眼神凶悍如同野獸。
有時是身著苗疆百褶裙、頸戴繁複銀飾,行走間卻帶著一股陰冷濕滑“蠱氣”的少女,她手腕上纏繞的一條碧綠小蛇,蛇瞳閃爍著不似活物的幽光。
還有身著東瀛武士服、腰佩長短雙刀,氣息卻如同幽魂般難以捕捉的浪人;以及打扮得好似遊方郎中,袖口卻隱隱露出毒針寒光的老者……
這些人身份各異,地域不同,修行路數更是五花八門,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身上都帶著濃鬱的、非中原正道的異域氣息和不容小覷的能量波動。他們或乘車,或步行,都在不同的時間,通過側門被悄無聲息地引入國師府。
“他在招兵買馬!”王大錘看得心驚肉跳,“把這些牛鬼蛇神都召集過來,玉璣子這老小子是想乾什麼?要開萬仙大會嗎?!”
沈千塵臉色凝重:“恐怕不止是招攬。你看他們進入的頻率和時機,更像是在……集結。玉璣子似乎在準備一場大的行動,需要這些身懷異術之人共同完成。”
無心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縫隙邊,默默觀察記錄著,他補充道:“根據現有樣本分析,這些訪客來源地涵蓋南洋、北疆、苗疆、東瀛及中原隱秘流派。如此大規模、跨地域的異人集結,所需資源與協調能力極其驚人。‘影閣’的能量,遠超我們之前預估。”
壓力,無形的壓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玉璣子的勢力竟然龐大到如此地步,不僅能操控朝廷,還能號令如此多的境外異人!他們四人與之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我們……真的能阻止他嗎?”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大錘,此刻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動搖。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人絕望。
沈千塵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縫隙外那座森嚴的府邸收回,看向地窖內昏迷的蘇小雅和身邊傷痕累累的同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就算他是皓月,我們也要做那撲火的飛蛾。”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況且,他聚集的這些,不過是烏合之眾,各懷鬼胎。真正的關鍵,還在他自己身上,以及……我們手中的這本賬冊!”
他指了指被無心妥善保管的油布包裹。“隻要我們能破譯它,找到影閣的命脈,未必不能攪動這潭渾水!”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蘇小雅,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囈語,眉頭緊緊皺起,仿佛在抵抗著什麼痛苦。
“菌母……種子……好冷……”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讓沈千塵和王大錘瞬間緊張起來。無心立刻上前檢查她的狀況。
“生命體征平穩,腦波活動異常活躍,似乎在……與某種殘留的意識碎片共鳴?”無心給出了一個不確定的判斷。
沈千塵心中一動,難道蘇小雅與太幽清靜蓮本源的聯係並未完全切斷?她感應到了什麼?玉璣子如此大規模地召集異人,是否也與菌母(或者說清靜蓮本源)有關?
謎團越來越多,危機越來越近。他們躲在這“最危險”的地方,窺探到了冰山一角,卻感覺那冰山之下的陰影,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悸。
國師府的門前,暗流洶湧。而他們這隻藏在暗處的小舟,又該如何在這驚濤駭浪中,找到那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