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夜雨未歇。冰冷的雨水敲打著屋簷地麵,濺起細碎的水花,也衝刷著這座龐大帝都白日裡的喧囂與汙濁,卻洗不淨那彌漫在空氣裡的肅殺與緊張。
悅來客棧後院的地窖活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縫隙,沈千塵背著依舊昏迷的蘇小雅,如同蟄伏許久的獵豹,敏銳地感知著外界的動靜。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衫,冰冷的觸感讓他因傷痛和疲憊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王大錘繪製的路線圖早已烙印在他腦中。他並未選擇直接通往北城門的大道,而是鑽入了客棧後巷更深處,那片由低矮民房、廢棄院落和錯綜複雜的小道構成的迷宮之中。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和水窪裡,悄無聲息。他調動著恢複不多的神念,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感知著方圓數十丈內的氣息。巡邏兵卒沉重的腳步聲、鎧甲碰撞聲在主要街道上規律地回蕩,如同死亡的節拍。而在這些明哨之外,他還感知到了一些更加隱晦、如同毒蛇般潛藏在陰影裡的氣息——那是影閣的暗哨。
他必須像影子一樣穿梭,利用每一個轉角、每一處屋簷、每一堆廢棄物的陰影。雨水幫了他大忙,不僅掩蓋了聲音,也模糊了視線。他將法力運轉到雙腿,雖無法施展輕身術法,卻也能讓腳步更加輕盈,在濕滑的地麵上保持平衡。
背上的蘇小雅很輕,但沈千塵卻覺得重若千鈞。不僅僅是因為身體的負擔,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她微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是這冰冷雨夜中唯一一點溫熱的牽掛。
按照草圖指引,他穿過一條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暗巷,翻過幾處低矮、長滿濕滑青苔的斷牆。有兩次,巡邏的隊伍幾乎與他擦身而過,他緊貼在牆壁的凹陷處,屏住呼吸,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汗味和鐵鏽味。還有一次,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神念掃過附近,他立刻收斂全部氣息,如同頑石,直到那神念遠去,才驚出一身冷汗。
路途比預想的更加艱難。傷勢在奔波中隱隱作痛,法力消耗的速度遠超恢複。但他不敢停歇,天亮之前,必須抵達預定的藏身點,那是王大錘標注的第一個、也是相對最安全的一個聯絡處——北城根下,一個經營棺材鋪的聾啞老工匠的家。老人曾受過王大錘大恩,且因其缺陷,不易被盤問出什麼。
一個多時辰的潛行,如同在刀尖上跳了一場漫長而寂靜的舞蹈。當那座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破敗的棺材鋪輪廓出現在視線儘頭時,沈千塵幾乎要虛脫。
他並未立刻靠近,而是遠遠地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任何埋伏和眼線後,才如同狸貓般翻過那低矮的土坯院牆。
院子裡堆放著各種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木,在雨水中散發著木頭與油漆混合的氣味。他按照王大錘交代的暗號,有節奏地輕輕敲響了裡屋那扇破舊的木門。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眼神渾濁卻帶著警惕的臉探了出來。那是一位真正的聾啞老人,他不能聽,不能說,卻能看懂唇語和手勢。
沈千塵按照約定,做出了幾個簡單的手勢,表明自己是“王大錘的朋友”,需要幫助。
老人渾濁的眼睛在沈千塵和他背上的蘇小雅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看到沈千塵那明顯帶著內傷氣息的臉色和蘇小雅昏迷的狀態後,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
屋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家徒四壁,卻收拾得乾淨。老人示意沈千塵將蘇小雅放在裡間唯一的土炕上,然後拿出一些乾淨的布和熱水,又從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裡,取出一包用油紙包裹的、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傷藥,遞給沈千塵。
沒有言語,隻有無聲的善意和信任。
沈千塵心中感激,接過傷藥,先小心地喂蘇小雅服下一些固本培元的藥散,然後又處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崩裂的傷口。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他們不能在此久留。白天目標太大,必須儘快混出城去。
老人默默地為兩人準備了兩套半舊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又拿出一些乾糧和一小袋碎銀子。沈千塵換上衣衫,將蘇小雅也打扮成貧家女子的模樣,用頭巾半掩住麵容。
清晨,雨勢漸小,變成了迷蒙的細雨。城門將開,正是守卒換防、人流開始混雜的時候。
沈千塵背著“病重”的“妹妹”,混在了一群早早等候出城的販夫走卒、平民百姓之中。他低著頭,收斂了所有修士的氣質,看上去就像一個為妹妹病情憂心忡忡、急於出城求醫的普通青年。
北城門口,盤查果然極其森嚴。兵卒挨個檢查路引,核對畫像,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普通、眼神卻異常銳利的漢子,顯然是影閣的人。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沈千塵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緊張和焦急,將蘇小雅往背上托了托,讓她看起來病得更重。
“路引!”兵卒粗聲喝道。
沈千塵拿出王大錘提前準備好的、足以亂真的假路引,手微微顫抖地遞過去。
兵卒對照著畫像看了看,又盯著沈千塵的臉。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不小心滑倒,青菜蘿卜滾了一地,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兵卒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快走快走!下一個!”兵卒不耐煩地將路引塞回沈千塵手裡,揮了揮手。
沈千塵如蒙大赦,低著頭,背著蘇小雅,快步穿過那陰森高大的城門洞。
當腳踏上城門外泥濘的官道時,他幾乎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清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湧入肺中,與京城內那混合著權力、陰謀和汙濁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們出來了。
沒有回頭,沈千塵背著蘇小雅,彙入北上的人流,很快便離開官道,按照地圖指引,折向了那條更加荒僻、沿著地脈支流蜿蜒的“生路”。
細雨打濕了前路,群山在遠處籠罩著薄霧,一片迷茫。
懷中的子母同心符傳來一次短促而穩定的溫熱——是王大錘和無心發來的“安全”信號。
沈千塵緊了緊背著蘇小雅的繩索,目光堅定地望向北方。
京城已被拋在身後,而前路,是福是禍,唯有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