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海尚在睡夢之中,然那夢,卻非安穩。
鉛灰色的濃雲,自東方的天際儘頭,如同一幅巨大無朋的肮臟幕布,緩緩向西壓來。雲層之下,是東海。昨日的狂風暴雨雖已止歇,海麵卻依舊喘息未定,一道道墨綠色的長浪,挾著白沫,不知疲倦地自遠方湧來,拍打在舟山群島那嶙峋的礁石上,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鳴。
空氣中,滿是鹹澀而濕冷的水汽,混雜著鐵鏽、桐油,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咚——!”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鼓響,自中軍大帳前的高台之上,劃破了這壓抑的黎明。
“咚——!咚——!”
鼓聲一聲緊似一聲,如同大地的心跳。港灣之內,那數百艘靜靜蟄伏的戰艦,仿佛被這鼓聲喚醒的巨獸,一瞬間活了過來。
帆影如林,桅杆似牆。無數麵繡著“俞”字的大旗,在海風中猛然展開,獵獵作響,那一片赤紅,竟比天邊的朝霞更要刺眼。
“開船!”
隨著俞大猷手中令旗猛然揮下,那如同雷鳴般的鼓聲驟然一變,變得急促而激昂!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千帆競發,破浪而行!
明軍水師主力,如同一頭掙脫了鎖鏈的怒龍,咆哮著,向那片盤踞著無數倭寇的巢穴——舟山外海,猛撲而去!
海戰,在日出之前,已然爆發。
當明軍水師的先鋒艦隊駛入一片名為“亂礁嶼”的海域時,平靜的海麵之下,殺機頓現。
數十艘體型小巧、狀如尖梭的倭寇“關船”,自礁石之後猛然竄出,如同一群嗜血的鯊魚,向著隊形尚未完全展開的明軍福船撲來。
“狗娘養的倭夷,又來這套!”先鋒營參將張經遠在旗艦“鎮遠號”上,看著那些滑如泥鰍的敵船,恨得牙癢癢。以往的戰鬥中,他們不知在這上麵吃了多少虧。
但今日,不同了。
“傳令!各船,上‘虎蹲’!”張經遠厲聲喝道。
令旗揮動,隻見各艘福船的船舷兩側,水手們迅速推出了數十門造型奇特的火炮。那炮身極短,炮口極大,形如一隻蹲伏的老虎!
“放!”
隨著張經遠一聲令下,數十門虎蹲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數十道扇形的、由無數鐵砂碎石組成的死亡彈幕,瞬間覆蓋了前方近百步的海域!
慘叫聲霎時響成一片!
那些衝在最前麵的倭寇關船,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型掃帚掃過。船板被密集的鐵砂打得千瘡百孔,桅杆應聲而斷,船上的倭寇更是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篩子,如下餃子般紛紛栽入海中。
隻一輪齊射,便有十幾艘敵船當場癱瘓!鮮血,瞬間染紅了這片海域!
“好!打得好!”
明軍將士見這新式火炮神威如斯,頓時士氣大振,歡聲雷動。
倭寇的先頭部隊,在這聞所未聞的打擊麵前,徹底被打懵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近戰優勢,在這覆蓋性的打擊麵前,成了一個笑話。
殘餘的幾艘關船見勢不妙,調轉船頭,便要往礁石群深處逃去。
“想跑?沒那麼容易!”張經遠雙目赤紅,長刀一指,“給老子追!今日,定要將這幫狗娘養的,斬儘殺絕!”
……
與此同時,在亂礁嶼另一側,那片被所有航海家視為死亡禁區的“鬼見愁”海域,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小哨船,正以一種神乎其技的方式,在犬牙交錯的暗礁與瘋狂旋轉的漩渦之間,乘風破浪!
船頭,司徒寶一身破爛僧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一手拎著酒葫蘆,一手抓著船舷,雙腳在船板上看似胡亂地踩踏著。
“左滿舵!借著這股浪,給老子滑過去!”他怪叫一聲,一腳重重跺下。
小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船身猛地一側,竟是貼著一股巨大的回旋浪的側壁,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傾斜角度,如同一名絕頂的滑雪健將,劃出一道優美而驚險的弧線,險之又險地繞過了一片突然從水下冒出的尖利礁石!
船尾,林寒手持一支長篙,雙目緊閉。他沒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將整個心神,融入了身下的這片大海。
《碧海潮生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他能“聽”到每一股暗流的湧動,“看”到每一處漩渦的軌跡。
“前輩!前方三丈,水下有橫流!力道向右!”他猛然睜眼,大聲喝道。
“來得好!”司徒寶不驚反喜,大笑一聲,腳下步伐一變,那艘小船竟是借著那股橫流之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速度驟然加快,如離弦之箭般,向前射去!
蘇枕雪則穩穩立於船中央,一襲白衣,在狂風中飄飄欲仙。她手持千裡鏡,冷靜地觀察著遠方那片混亂的主戰場。
“找到了!”她忽然低聲道,“東南方,三艘,船身有梅花印記!那便是倭寇的指揮艦!”
“好嘞!”司徒寶怪笑一聲,腳下猛地一跺,“坐穩了,小的們!老叫花子要抄近道了!”
他竟是駕著小船,一頭紮進了一片最為凶險的、被無數巨大漩渦所覆蓋的海域!
那艘小船,在司徒寶神乎其神的駕馭下,竟如同一條活魚,時而躍上浪尖,時而潛入浪底,在那些足以絞碎鋼鐵的漩渦之間,跳起了一曲瘋狂而優雅的死亡之舞!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們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倭寇艦隊的後方。
三艘巨大的安宅船,呈品字形,靜靜地停泊在那裡。船上的倭寇,正興致勃勃地用千裡鏡觀看著主戰場,對自己身後那片“絕對安全”的海域,沒有絲毫防備。
“嘿嘿,小鬼子們,爺爺來給你們送禮了!”
司徒寶嘿然一笑,將小船的速度催動到了極致。那艘經過莫問親手加固、船身刻滿符文的哨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悄無聲息地,狠狠撞在了一艘安宅船的側舷之上!
“轟!”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
“什麼人!”船上的倭寇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嚇了一跳,紛紛拔刀,衝向缺口。
迎接他們的,是三道快如閃電的身影!
司徒寶衝在最前,一套醉八仙拳使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所過之處,倭寇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而林寒與蘇枕雪,則背靠著背,雙劍出鞘!
斷水劍,分金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