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林寒問道,“總不能一直被困在這裡。”
蘇枕雪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張金陵城的堪輿圖上,久久不語。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侯庸此人,雖有心報國,卻膽小怕事,優柔寡斷,不足以成事。如今的鎮海司,早已被東廠滲透得如同一個篩子。我們想破局,第一步,便是要將這篩子裡的沙子,給清出去!”
她伸出纖纖玉指,在堪輿圖上一點:“鎮海司負責金陵城防的,共分東南西北四個千戶所。其中,南城千戶所的指揮僉事陳啟,是侯庸的心腹,為人還算忠直。但他的副手,百戶周通,卻是出了名的見風使舵,據說與東廠往來甚密。此人,便是我們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林寒眼中一亮,瞬間明白了蘇枕雪的計策。
第二日一早,林寒便以養傷為由,向侯庸告了假,獨自一人,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衫,悄然離開了鎮海司衙門。他並未去任何地方,隻是在南城最熱鬨的幾條街巷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時而進茶館聽聽書,時而買些糕點零食,像極了一個初到京城的遊客。
然而,他那被蛟龍之力改造過的五感,卻早已將身後那幾道若有若無的跟蹤氣息,牢牢鎖定。
行至一處名為“三元巷”的僻靜巷弄,林寒忽然拐進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雜貨鋪。他裝模作樣地挑選了半天,最終買了一隻最普通的紙鳶,便轉身離去。
他走後不久,一個身形精悍的漢子,也走進了那家雜貨鋪,不動聲色地向掌櫃的詢問了幾句,這才匆匆離去,直奔南城千戶所的方向。
半個時辰後,一份密報,便擺在了百戶周通的桌案上。
“目標今日出衙,於南城閒逛,最終在三元巷‘吉慶雜貨鋪’,購買紙鳶一隻,疑與人交換信物。”
周通看著這份密報,眉頭緊鎖。紙鳶?這算什麼暗號?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東廠那邊催得緊,他不敢怠慢,隻得將這份莫名其妙的情報,原封不動地遞了上去。
而此時,在鎮海司的院落中,林寒正將那隻紙鳶遞給司徒寶。
司徒寶接過紙鳶,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門道,不由得撇嘴道:“小林子,你搞什麼鬼?就這破玩意兒,能釣上魚來?”
林寒神秘一笑,壓低聲音道:“前輩,這出戲,還需您老人家來唱。”
當天下午,整個金陵城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叫花,舉著一隻畫著鬼臉的紙鳶,在東廠衙門前的長街上,又唱又跳,嘴裡還嚷嚷著什麼“三元及第,吉慶有餘,東風吹,紙鳶飛,有緣千裡來相會”。
東廠的番役見他瘋癲,本想將他驅趕,可這老叫花身法滑溜得不似凡人,數十人圍追堵截,竟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番役們被他戲耍得團團轉,一個個累得氣喘籲籲,狼狽不堪,反倒引來了無數百姓圍觀,指指點點,哄笑不已。
這場鬨劇,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直到那老叫花玩膩了,才哈哈大笑著,將那紙鳶往空中一拋,揚長而去。
東廠衙門內,汪直聽著手下的回報,那張俊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三元巷……吉慶鋪……三元及第,吉慶有餘……”他反複咀嚼著這幾個詞,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拍桌案,“不好!中計了!”
三元巷,是本屆科舉會試“三元及第”的狀元、榜眼、探花的故居所在!而明日,正是聖上欽點的,為這三位天子門生舉行“吉慶遊街”的大喜之日!按照慣例,遊街隊伍將自皇城而出,經東華門,過長樂坊,最終抵達國子監。而這其中,守備最森嚴,也最容易出亂子的地方,便是東廠負責的東華門地段!
那紙鳶,根本不是什麼信物,而是一個信號!一個告訴他們,明日,將會在東華門一帶,有大事發生的信號!
“傳咱家令!明日遊街,東華門守衛,增派三倍!所有明哨暗哨,全部給咱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出了半點差池,提頭來見!”汪直的聲音,陰冷得如同數九寒冬的風。
他自以為看穿了主角團的“調虎離山”之計,卻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蘇枕雪布下的、一個更深的圈套之中。
次日,狀元遊街,金陵城萬人空巷,熱鬨非凡。東廠如臨大敵,幾乎將所有精銳都調集到了東華門一線。
而就在整個金陵城的目光,都被這場盛大的慶典所吸引之時。
鎮海司,南城千戶所。
蘇枕雪一襲白衣,手持分金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百戶周通的官廨之內。
“蘇……蘇幫主?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周通看著眼前這如同從天而降的殺神,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蘇枕雪沒有回答,隻是將一卷賬冊,輕輕拋在了他的桌案上。
“周百戶,我很好奇,你一個從七品的百戶,每月的俸祿,不過十兩白銀。是如何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購置下那座價值三千兩的‘靜心小築’的?”
周通看到那賬冊的封麵,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那是東廠暗中資助朝中官員的秘密賬目,他萬沒想到,竟會落到蘇枕雪手中!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殺機,猛地抽出腰間佩刀,便要撲上前來,作困獸之鬥。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自他身後閃出,隻伸出兩根手指,便輕描淡寫地夾住了他那勢在千鈞的刀鋒。
是林寒。
周通隻覺自己的刀仿佛被一座大山夾住,任他如何催動內力,竟是紋絲不動。他駭然抬頭,看到的,是林寒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
“哢嚓”一聲,那柄百煉精鋼的佩刀,竟被林寒用兩根手指,硬生生地,折成了兩段!
周通徹底絕望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一炷香後,南城千戶所經曆了一場無聲的清洗。所有與東廠有染的緹騎,儘數被拿下,關入了鎮海司的地牢。
而就在蘇枕雪與林寒穩固鎮海司陣腳的同時,一場更大、更荒誕的鬨劇,正在上演。
司徒寶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身東廠番役的衣服,大搖大擺地混進了因主力調出而守備鬆懈的東廠衙門。他先是溜進夥房,將所有飯菜裡都撒上了一包癢癢粉,鬨得整個東廠上吐下瀉,雞飛狗跳。隨即,他又摸進了汪直那間戒備森嚴的書房。
他沒動任何機密文書,隻是將汪直最珍愛的那幅前朝大家的《萬裡江山圖》,用鍋底灰塗上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又將那隻被汪直視若珍寶的波斯貓,用一根繩子吊在了房梁上,旁邊還掛上一個牌子,上書:“喵喵何辜,跟錯主人”。
做完這一切,他嫌不解氣,竟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東廠大門口,拿出酒葫蘆,一邊喝酒,一邊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大聲宣講起汪直平日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風流韻事,其內容之詳儘,情節之離奇,聽得圍觀百姓目瞪口呆,繼而爆發出陣陣哄笑。
東廠的百年威嚴,在這一日,被這個老叫花,以一種最戲謔、最羞辱的方式,踐踏得蕩然無存。
當汪直黑著臉從皇宮趕回,看到自己那如同被土匪洗劫過的衙門,和他那幅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名畫時,他沒有如眾人預料的那般暴跳如雷。
他隻是靜靜地,將那隻嚇得瑟瑟發抖的波斯貓解了下來,抱在懷裡,輕輕撫摸著。
良久,他才抬起頭,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意,唯有那雙死人般的眼眸深處,燃起了一股足以將整個金陵城都焚為灰燼的、冰冷而瘋狂的火焰。
“司徒寶……蘇枕雪……林寒……”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個名字,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咱家,記住你們了。”
這一日,金陵城的秋雨,下得更大了。一場席卷朝野的真正風暴,已然,無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