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潮水漸漸平息,小船重新恢複平穩,林寒忽然從懷中,摸出了一件東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遞到蘇枕雪麵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的貝殼打磨而成的發簪。貝殼呈淡粉色,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簪頭被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手工雖有些粗糙,卻可見雕刻之人的用心。
“這是我……我在定海衛海邊撿的,覺得好看,就……”林寒的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完整。
蘇枕雪看著那枚樸實無華的發簪,卻是眼眶一熱。她沒有去接,而是微微低下頭,將自己那一頭如雲的秀發,展現在了少年麵前。
林寒會意,心中一陣狂喜。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貝殼發簪,輕輕插入了她的發髻之中。
那一刻,江風拂過,月華如練。
一葉扁舟,兩道身影。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花前月下。隻有這一江潮水,一輪明月,見證著一份於生死間萌芽,於無聲處定情的,最真摯的情意。
明月共潮生。
自此之後,天涯路遠,碧落黃泉,再不孤單。
酒宴散儘,眾人回到了旗艦的艙室之中。白日的喧囂與悲壯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雨欲來的凝重。
俞大猷與戚繼光亦在座。經過此番並肩血戰,他們對這幾位江湖奇人,已是再無半分偏見,唯有發自內心的敬重與信賴。
蘇枕雪將嚴世藩留下的血書,以及鐵衣門的鹽引賬冊,儘數攤開在桌案之上。
“俞總兵,戚將軍,嚴閣老通倭叛國,罪證確鑿。此血書,足以將其滿門抄斬,還天下一個公道,還碧血營一個清白。”蘇枕雪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沉靜。
俞大猷與戚繼光看著那血書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皆是手腳冰涼,一股寒氣自尾椎直衝天靈蓋。他們雖早已猜到朝中有人與倭寇勾結,卻萬萬沒想到,這張罪惡的大網,竟是如此的龐大,牽連之廣,甚至涉及到了幾位他們素來敬重的朝中元老。
“好一個嚴嵩老賊!”戚繼光一拳砸在桌案之上,那張素來沉毅的臉上,滿是滔天的怒火,“此等國賊,食君之祿,卻行此禽獸不如之事,不將其千刀萬剮,實難消我心頭之恨!”
俞大猷卻是長歎一聲,神情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蒼涼:“繼光,你以為,扳倒一個嚴嵩,這天下,便海晏河清了麼?嚴嵩倒了,還會有李嵩、王嵩。隻要那龍椅之上的心思深不可測,這朝堂,便永遠是一潭攪不渾的死水。”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他們都明白,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站在明麵上的某一個人。
“朝堂之事,非我等江湖人所能左右。”明鏡先生搖了搖頭,將話題引回正軌,“眼下當務之急,是另一件事。一件……遠比扳倒嚴嵩,更為重要,也更為凶險萬分之事。”
他將那幅由張天雄所贈、嚴世藩手繪的《火龍經》星圖,與林寒、蘇枕雪二人以雙劍之力開啟的“星槎海圖”,並排放在了一處。
兩幅圖,一大一小,一繁一簡,卻能在諸多星位上,遙相呼應。
“《火龍經》,並非武功秘籍,而是一部駕馭天地元氣的‘心法總綱’。它所記載的,是上古方士觀測星辰運轉、地脈流動之規律,從而借用天地之力的法門。”明鏡先生解釋道,“而這‘星槎海圖’,則是運用這種法門,進行超長距離航行的‘路徑圖’。二者合一,方能解開那延續千年的終極秘密。”
他的手指,點在了兩幅圖共同指向的那個終點——那個不斷旋轉的,散發著無儘毀滅氣息的黑色漩渦。
“歸墟!”
“傳說中,東海之東,不知幾萬裡,有大壑焉,實為無底之穀,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
“徐福東渡,尋找的並非虛無縹縹的蓬萊仙山,而是這真實存在的,萬水之終點,歸墟。”
司徒寶灌了一口酒,撇嘴道:“那老騙子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乾嘛?嫌活得不耐煩了,想找個風水寶地把自己埋了?”
“他不是去尋死,而是去尋求真正的‘長生’。”明鏡先生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根據碧血營留下的絕密卷宗記載,那歸墟之中,不僅是徐福之墓的所在,更是東海蛟族的……龍興之地!”
“千年前,蛟族與上古人族大戰,戰敗後,蛟皇敖欽被斬,龍魂被鎮於歸墟深處。徐福,便是受始皇之命,攜‘犁山鏡’、‘分金斷水’雙劍、以及半部《火龍經》,前往歸墟,設下絕世大陣,永鎮龍魂。”
“然而,徐福亦有私心。他窺見了龍魂中蘊含的磅礴生命之力,妄圖竊取這股力量,為自己求得長生。他在歸墟之中,以自己的身軀為陣眼,布下了一個更為惡毒的‘竊龍轉生’之局。他要將蛟皇的龍魂,化為己用!”
“千百年來,尚真一脈便是徐福留在人間的看守者與執行者。她們一方麵要阻止蛟族餘孽破壞封印,另一方麵,又要不斷地尋找身負真龍之血的後裔,作為祭品,來完成這‘竊龍轉生’的最後一步!枕雪,你便是她們苦尋了數百年的,最完美的祭品!”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一個橫跨千年的驚天大秘,一個雜糅了神話、權謀、長生的宏偉騙局,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了眾人麵前。
林寒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卷入的,不過是江湖仇殺,朝堂爭鬥。卻萬萬沒想到,這背後,竟牽扯到上古的人蛟之戰,始皇的秘辛,乃至一個瘋子妄圖竊取神龍之力的千年陰謀!
“那……那尚真巫女,還有那扶桑倭寇,他們……”林寒艱難地問道。
“尚真巫女雖是徐福後手,但人心易變。她不甘心隻做看守者,她想要成為新的主人。所以,她與蛟族殘餘勢力達成了某種協議,她幫助蛟族解開封印,複活蛟皇,而蛟族,則要奉她為主,助她成為這片大海新的神!”明鏡先生冷笑道,“至於柳生宗次郎那些倭寇,不過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也是最不在乎的炮灰罷了。”
“如今,尚真巫女雖死,但她背後的蛟族勢力仍在。‘星槎海圖’已現,歸墟之門即將洞開。無論是蛟族想要複活蛟皇,還是徐福的陰魂想要竊龍轉生,都將給這片大海,乃至整個天下,帶來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
艙室之內,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潮聲,一下,一下,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良久,蘇枕雪緩緩站起身,那雙清冷的眸子,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林寒的臉上。
“我意已決。”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國仇家恨,可以暫放一旁。但這足以顛覆蒼生的浩劫,我輩既已知曉,便斷無坐視不理之理。這歸墟,我非去不可!”
“算我一個!”林寒沒有絲毫猶豫,站到了她的身旁,“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能跟你們走這一遭,值了!”
“哈哈!尋仙訪道,打架尋寶,這種好事,怎麼能少得了老叫花子我!”司徒寶大笑一聲,將最後一口羊腿塞進嘴裡。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也去湊個熱鬨。”晦明禪師笑嗬嗬地說道。
“碧血營的終章,便由我這個唯一的幸存者,來親手畫上**吧。”明鏡先生的眼中,閃爍著釋然的光。
俞大猷與戚繼光站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高義,我等武人,萬分感佩。”俞大猷沉聲道,“朝堂之事,我二人自會處理。這東海之外的安危,便拜托諸位了!我水師所有船隻、海圖、糧草,皆可由諸位任意調遣!隻盼諸位,能為我大明,為這天下蒼生,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
翌日,晨光熹微。
一艘體型不大,卻極為堅固的蒼山船,在數十艘水師戰船的護衛下,緩緩駛離了錢塘江口,向著那一片茫茫無際的東海深處,揚帆而去。
船頭,林寒與蘇枕雪並肩而立。海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袂,吹起了少女發間那枚樸素的貝殼發簪。他們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那輪自海平麵噴薄而出的紅日,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身後,司徒寶正拉著幾名水師老卒,吹噓著自己當年如何在南海生擒過一條百丈長的鯊魚,引得眾人陣陣驚呼。晦明禪師則靠在桅杆旁,一邊喝酒,一邊打著瞌P。明鏡先生手持一卷書冊,迎風而立,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前路,是未知的凶險,是神話中的歸墟,是延續千年的陰謀。
但他們,無所畏懼。
因為他們知道,自這一刻起,他們所背負的,不再僅僅是江湖的恩怨,家國的興亡,更是這片蒼茫大地上,無數生靈的命運。
而在那遙遠的,深不見底的歸墟之淵,一雙沉睡了千年的巨大眼眸,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正向它靠近的氣息,緩緩地,睜開了一絲縫隙。
整個東海的海水,在這一刹那,似乎都為之戰栗了一下。
(第二卷·驚濤裂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