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車內的暖氣,絲毫無法驅散鑽入骨髓的寒意。
對講機爆開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殘存的信號裡,傳來摩托分隊成員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尖叫。
“上帝!他……他消失了!”
“那片紅色……他走進去了!”
德叔沒有回答,他隻是盯著那片血紅,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車廂裡,胡錚教授的身體劇烈顫抖,牙齒在打戰。
他扶著觀察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揉碎的砂紙。
“血冰藻……是血冰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胡錚吞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學者的嚴謹解釋著這恐怖的一幕。
“那是一種極地的單細胞藻類,為了在極地環境活下去,它們聚集在一起。”
“細胞裡特殊的色素,能最高效地吸收光,所以是紅色的。”
他指著那片冰麵,眼神裡混雜著學究式的狂熱,與麵對死亡的忌憚。
“它們吸收光能產生熱量,融化周圍的冰,形成一個蓋著薄冰的水潭。”
“下麵是溫床,但冰麵本身,比紙還脆。”
“最可怕的……”
胡錚的聲音壓成了氣音,“它們代謝時,會排出一種揮發性神經毒素。”
“無色無味。”
“一旦吸入,會直接攻擊中樞神經,產生你最渴望看到的幻覺。”
他望向那個雇傭兵消失的地方,臉上血色儘褪。
“他不是自己走過去的。”
“他是看見了天堂,然後一腳踩進了地獄。”
科學的解釋,比鬼故事更讓人膽寒。
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用你最深的執念做誘餌,牽著你走向死亡。
德叔拿起手持GPS,屏幕上的信號,已經開始出現輕微的跳動。
他看著地圖上的等高線,又看了看那片在黑暗中,依舊紅得刺眼的區域。
“左轉,沿著它的邊緣走,保持百米安全距離。”
德叔的命令,簡潔而冰冷,迅速將眾人從恐懼中拉回現實。
全地形車巨大的履帶開始轉動,車身轉向,小心翼翼地與那片死亡之紅拉開距離。
剩下的四輛雪地摩托,在前方組成菱形編隊探路。
這段路,走得異常煎熬。
那片血冰藻的麵積,遠超想象。
車隊在冰原上向左繞行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將那片不祥的紅色徹底甩在身後。
車隊重新校準方向。
朝最終目標——經度深淵,繼續前進。
極夜的天幕,並非純黑,而是一種能吞噬心神的深邃靛藍。
地平線儘頭,那條舞動的綠色極光,是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活著的東西。
它像一條沉默的、沒有體溫的巨蛇,在天際線上無聲翻滾。
時間在此地失去了刻度。
沒有日升月落,隻有永恒的夜、與枯燥的風。
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顧亦安靠在椅背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通過車窗的縫隙,觀察著外界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某些東西,正在變得粘稠。
那不是濕度,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改變。
胡錚教授則死死盯著前方,眼神緊張,雙手緊緊抓著身前的扶手,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德叔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金環居然還在饒有興致地欣賞極光,仿佛真的在參加一場昂貴的極地旅行。
這種極致的鬆弛,隻能源於對自身力量的絕對自信。
啞巴則從上車起就沒動過,他閉著眼,呼吸悠長,像是與這片冰原,融為了一體。
車廂後部,剩下的十幾名雇傭兵鴉雀無聲。
二十人的雇傭兵隊伍,任務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折損了兩人。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
但此刻,麵對這片連光都要吞噬的冰原,第一次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次任務,能活著回去的概率,正在無限趨近於零。
壓抑,在密閉的車廂內發酵。
然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隨著車輛繼續前行,前方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色。
那不是雪,也不是霧。
它就像一堵固態的牆,頂天立地,橫亙於此。
“保持隊型,減速!”
德叔的聲音剛落,那四輛作為前鋒的雪地摩托,已經一頭紮進了白色的巨牆之中。
橘紅色的尾燈,閃爍了一下,便被濃霧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一號!二號!收到請回答!”
德叔抓起對講機,大聲呼叫。
“滋……滋滋……”
回答他的,隻有一陣越來越刺耳的電流噪音。
全地形車也放慢了速度,像一頭謹慎的巨獸,緩緩駛入這片未知的冰霧。
車頭剛一進入,顧亦安就感覺到車身猛地一沉。
“哢……哢嚓……”
一種細碎的沙礫刮過玻璃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前擋風玻璃,在瞬間被一層白霜覆蓋,能見度驟降為零。
“是冰霧!”
胡教授驚叫起來。
“這不是水汽!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小冰晶!密度極高!”
車輛自帶的加熱係統全力運轉,鏟子形狀的雨刮器,瘋狂擺動。
卻隻能在厚厚的冰霜上,刮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隨即,又被新的冰晶覆蓋。
德叔不斷地嘗試聯係雪地摩托。
但對講機裡,除了死寂般的電流聲,再無任何回應。
他看了一眼手持GPS,屏幕已經變成了一片亂碼。
所有的電子設備,在進入這片冰霧的瞬間,全部報廢。
他們成了瞎子。
也成了聾子。
顧亦安的視線,透過雨刮器奮力鏟出的那一小片空隙,死死盯著外麵灰白的世界。
他的敏銳視覺,捕捉到了冰霧中一閃而過的異常。
“小心!前麵有東西!”
他的喊聲未落。
“喀拉!”
一聲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全地形車像是撞上了一塊大石,猛地停了下來。
車內眾人被慣性甩得東倒西歪。
“下車!查看情況!”
德叔最先反應過來,聲音依舊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