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眼神一凝,飛快地扯開黃胡子的衝鋒衣。
從麵部向下,一直到胸口,大片的皮膚組織都在溶解、潰爛,露出了下麵暗紅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頭。
“天哪……”
一個黑人雇傭兵嚇得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寫滿了恐懼。
“所有人都摘下麵巾,檢查自己!”
德叔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幸存的五名雇傭兵,手忙腳亂地摘下護具。
在汽油爐微弱的火光映照下,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潰爛跡象。
輕則皮膚紅腫、起泡。
重則像那個被踩醒的雇傭兵,半邊臉頰已經開始流出組織液。
絕望和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狹小的冰窟裡蔓延。
德叔、啞巴、金環,還有顧亦安,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完好無損。
德叔站起身,冷酷而平直的聲音,在死寂的冰窟裡響起。
“急性雪盲的並發症。”
他掃視著一張張開始潰爛的臉,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這裡的強極晝,破壞了你們的免疫係統,導致皮膚組織壞死。”
他頓了頓,說出了更深層的原因。
“這是你們人種,在基因序列上的進化缺陷。”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還在念叨“怪物”的雇傭兵。
“至於怪物……”
德叔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輕蔑。
“是你們免疫崩潰、神經紊亂後產生的幻覺。”
“這裡,除了我們,沒有活物。”
最後,他下達了命令。
“不想死得那麼難看,就抓緊時間。”
“完成任務,總部有最先進的基因修複療法。”
進化缺陷?
幻覺?
顧亦安在心底冷笑。
德叔這套說辭,漏洞百出,拙劣得可笑。
但他知道,在眼下這種絕境中,這拙劣的謊言,偏偏是唯一能讓這些“廢品”繼續運轉的燃料。
顧亦安腦中,閃過一個更可怕的猜測。
輻射。
不是普通的紫外線輻射。
而是由於這片區域特殊磁場,導致大氣層出現空洞後,來自宇宙的、未經削減的高能粒子流。
“神明白晝”,根本不是什麼極晝現象。
那是一場致命的輻射風暴。
而他們四人之所以安然無恙,也絕非什麼“人種進化”的優勢。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都是覺醒者。
覺醒者的強悍體質,讓他們足以抵抗這種程度的輻射侵蝕。
而這些普通的雇傭兵,從踏入“神明白晝”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死人了。
德叔在撒謊。
他在用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更恐怖的真相。
驅使著這些注定要死的炮灰,為他賣命到最後一刻。
顧亦安心中一片冰寒,麵上卻不動聲色,默默地壓下所有猜疑,開始收拾自己的背包。
隊伍的氣氛,變得死寂。
剩下的五名雇傭兵,麻木地整理著裝備。
求生的本能,和對德叔那套說辭的最後一絲幻想,是支撐他們行動的唯一動力。
眾人走出冰隙。
外麵依舊是那個純白的、令人絕望的世界。
刺目的白光,即使隔著特製的護目鏡,依舊讓人的眼睛陣陣刺痛。
隊伍在原地適應了足足十分鐘,才重新上路。
天地一片混沌,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甚至連上下左右的感覺都變得模糊。
每個人隻能依靠前麵隊友晃動的黑色剪影,來確認自己還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顧亦安指著一個方向。
那是十九歲女孩沉睡的位置,也是胡教授口中,所有經線的彙集點。
——經度深淵。
隊伍艱難地跋涉著。
僅僅前進了不到五公裡。
所有人的腳步,便不約而同地停滯。
在他們前方,那片延伸至無窮的純白之上,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座巨構。
一座山。
它通體澄澈,絕對透明。
巍峨的體量表麵,卻完美無瑕,光滑得無法附著一片雪花。
慘白的天光,貫穿其龐大的軀體。
在內部折射、扭曲,最終投射出無數道詭譎、而冷豔的光弧,在凝滯的空氣中無聲舞動。
然而,這並非其最駭人之處。
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向下移動,尋找著它與大地的連接點。
——那裡空無一物。
這座山沒有基座。
它懸浮著。
龐大無匹的山體,與下方純白的地麵之間。
隔著近百米令人暈眩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