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寂靜,是一種虛偽。
顧亦安高速擺動尾巴與後肢,身體在零下的海水中,高速穿梭。
來自基因深處的“回巢”指令,已被一種更尖銳、更致命的危機感徹底切斷。
源自G47的生物神經,正在瘋狂報警。
不是聽覺。
是他遍布全身的皮膚感應器,捕捉到了水流中,一絲極不尋常的擾動。
極遠處的幽暗深藍背景中,一個龐大的鋼鐵陰影,正靜默懸浮。
那不是鯨魚。
它的線條過於冷硬,散發著工業造物獨有的冰冷。
核潛艇。
顧亦安那雙覆著瞬膜的眼睛,猛地收縮。
宗世華的手筆,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片極地冰蓋之下,竟然還藏著這種級彆的戰爭機器。
不等他那顆屬於人類的大腦,做出更多戰術分析,潛艇首部,巨大的發射管艙蓋已然彈開。
翻湧的氣泡,推開沉重的水體。
噗。
一枚漆黑的長圓柱體,被壓縮空氣猛然推出,尾部螺旋槳在瞬間達到最高轉速,拉出一條筆直的死亡白線。
緊接著,是第二枚。
兩枚魚雷,在入水的瞬間,就激活了主動生物導引頭。
沒有任何猶豫,它們在水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分彆鎖定了這片水域唯二的高速移動熱源。
——顧亦安,以及金環。
跑!
這個念頭不需要經過大腦皮層,直接由脊椎神經,下達給全身肌肉。
金環顯然也感知到了死神的逼近。
但那頭野獸的選擇簡單粗暴。
她猛地擺動長尾,將速度瞬間拉升到極致,妄圖用絕對的直線速度,甩掉身後的追獵者。
蠢貨。
顧亦安身形,驟然下潛,緊貼著嶙峋的海底岩床狂飆。
人類製造的現代熱武器,從不是靠速度就能甩掉的。
這是數學與物理的結晶,是為了獵殺而誕生的鋼鐵死神。
身後那枚魚雷,死死咬住了他。
顧亦安甚至能感覺到,推進器攪動水流傳來的震動,像一把無形的電鑽,直往他的顱骨裡鑽。
太快了。
哪怕顧亦安的軀體,擁有違反生物學的爆發力,在這枚為了獵殺核潛艇而設計的魚雷麵前,依舊不夠看。
距離在被瘋狂壓縮。
兩百米。
一百米。
體內的生物引擎,正在超負荷運轉,肌肉纖維在高頻收縮中產生了巨大的廢熱,又迅速被冰冷的海水帶走。
如果還是人類之軀,此刻他的心臟早已爆缸。
不能直線跑。
顧亦安猛地折向,身體在水中劃出一個銳利的九十度直角。
恐怖的過載,讓他的骨骼發出陣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魚雷並沒有被甩開。
它靈活地調整姿態,推進器矢量偏轉,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瘋狗,死死咬住他的軌跡。
這種精確製導武器,根本不需要直接撞擊。
隻要進入殺傷半徑,近炸引信就會瞬間引爆數百公斤的高爆炸藥,將這一片水域,變成液態的血肉粉碎機。
轟——
遠方的水體,猛然一震。
沉悶的巨響穿透深海,狂暴的衝擊波,隔著遙遠的距離,依舊重重撞擊著他的骨骼。
是金環。
那個直線狂奔的蠢貨,終究沒能跑贏身後的鋼鐵死神。
顧亦安那屬於人類的大腦,在這一刻無比清明。
水下,是必死之局。
唯一的生路……
陸地!
必須立刻回到陸地上!
這東西,追不上岸!
又一個急轉,速度,再次攀升。
前方,一片巨大的陰影,正在靠近。
是極地冰層下的大陸架邊緣嗎?
不,那輪廓太光滑了。
那陰影在緩慢移動,伴隨著低沉、渾厚的心跳聲。
是一頭從這裡路過的鯨魚。
在極夜的深海中,這頭龐然大物,就像是一座移動的血肉堡壘。
顧亦安的瞳孔深處,燃起屬於人類的算計。
對不起了,大個子。
他沒有任何減速,反而壓榨出最後一絲體力,身後的骨尾瘋狂擺動,帶起一串真空泡。
近了。
魚雷的嘯叫聲,已經刺痛了他的感知神經,死亡就在身後不足百米。
在那頭鯨魚即將擦身而過的瞬間,顧亦安猛地揮動右爪。
鋒利的黑色骨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鯨魚厚重的脂肪層,並在那張巨大的嘴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讓這頭深海巨獸瞬間發狂。
它張開巨口,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頻長吟,龐大的身軀在海水中痛苦地翻滾。
就是現在!
顧亦安身形一縮,借著鯨魚翻滾帶起的水流掩護,直接衝進了那張布滿鯨須的巨口之中。
巨大的口腔正在閉合。
就在最後的縫隙即將合攏的刹那,那枚死死鎖定生物信號的魚雷,一頭撞進了這團混亂且龐大的熱源中心。
顧亦安拚儘全力,從鯨魚嘴角的縫隙中,擠出半個身體。
轟——
一聲悶響。
不是空氣中那種震耳欲聾的炸裂聲。
深海的爆炸,沉悶得像是大地的歎息。
恐怖的衝擊波,瞬間將數百噸重的海水,壓縮成一麵鐵牆,狠狠拍在顧亦安的後背上。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墮入了純粹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醒來,世界是一片粘稠的猩紅。
並不是被痛醒的。
G47的神經係統,屏蔽了足以讓人類休克的所有痛覺,隻保留了最原始的觸覺反饋。
他懸浮在海水中。
周圍的海水已經被染成了醬紫色,那頭替他擋災的鯨魚,已然化作無數碎塊。
巨大的內臟碎片和厚重的脂肪塊,在水中緩緩沉浮。
頭頂,是極地特有的“血冰藻”。
這些嗜血的微生物,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正在瘋狂繁殖,貪婪地吞噬著海水中的血肉殘渣。
有血冰藻聚集的地方,意味著上方的冰層極為稀薄。
顧亦安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脊椎還能動,隻是反饋有些遲滯。
他猛然向上發力,轟然撞碎頭頂稀薄的冰層,帶著滿身猩紅躍出水麵,落在冰原之上。
他扭過頭,審視著自己的傷勢。
那條骨尾的慘狀映入眼簾。
森白的骨茬,刺破血肉暴露在外,大片撕裂的肌肉組織,無力地懸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