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蜷縮在黑暗裡,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上船時,哪怕動作再輕,濕透的腳印也出賣了他。
“我是夏國人。”
他的聲音從麻袋下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質感。
“我沒有惡意,隻想搭船回家。”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水手膽氣很壯,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直接抓向麻袋。
“彆過來!”
顧亦安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不是單純的音量拔高,而是一種源自高等掠食者的威懾。
胖水手臉色一白,竟被這一聲嘶吼,震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眼中是純粹的驚懼。
八字胡男人的眼神驟然銳利,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
“我叫詹繼航,是這艘遠洋號的船長。”
“在海上漂的,遇到落難的同胞,沒有不救的道理。”
他的話不疾不徐,聲音沉穩。
“但船上有船上的規矩。”
“你得出來,讓我們看到你的人,告訴我你的名字,家在哪。”
麻袋下,是長久的死寂。
“我……記不起名字了。”
金屬質感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家在青南,一靠岸,我就走。”
詹繼航眉頭,皺得更緊。
失憶?毀容?還是……某種見不得光的逃犯?
無數種可能在他腦中閃過。
他權衡了幾秒,做出了決斷。
“好,我可以帶你回夏國。”
他話鋒一轉,語氣不容置疑。
“但為了全船人的安全,從現在起,你就待在這個倉庫,不準出來一步。”
“可以。”麻袋堆輕微地動了動。
詹繼航不再多言,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群人緩緩退出了倉庫。
“嘩啦。”
倉庫門被關上,緊接著,是沉重的鐵鎖落下的聲音。
顧亦安緊繃的身體,這才徹底鬆弛下來。
這樣更好。
他掀開頭上的麻袋,環顧這個不大的倉庫。
到處都堆滿了纜繩、扳手、破舊的漁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和魚腥味。
在一個生鏽的工具箱角落,找到一麵臟兮兮的破鏡子。
用手背上粗糙的角質層擦去灰塵,將鏡子舉到眼前。
鏡中,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沒有皮膚,沒有五官。
隻有黑紅色的筋肉組織,在細微地、無意識地蠕動著。
眼睛的位置,隨著他的意念,一道橫向的縫隙裂開,露出裡麵那雙漆黑的、屬於人類的眼球。
鼻子位置,是兩條可以翕動的豎直縫隙。
嘴巴張開,可以一直裂到脖頸,裡麵是雜亂的細碎利齒。
沒有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緊繃的薄膜。
沒有頭發,隻有光滑的、筋肉虯結的頭顱。
恐怖。
怪誕。
惡心。
這就是G47。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這張臉,彆說回家,出現在任何一個正常人麵前,都會引發最極致的恐慌。
他要怎麼回去見媽媽和妹妹?
告訴她們,你的兒子,你的哥哥,變成了一個怪物?
顧亦安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力。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和開鎖聲。
他迅速縮回角落,用麻袋將自己重新蓋得嚴嚴實實。
門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透過麻袋的縫隙,顧亦安看到,來人是個十六七歲的白人少年。
走路一瘸一拐,很明顯,左腿有殘疾。
少年端著一個鐵盤,上麵放著食物。
“你好,你的飯。”
少年的夏國語說得十分純正,隻是因為先天性的唇齶裂,導致說話有些漏風。
他將盤子放在地上,然後便一瘸一拐地轉身離開。
門再次被鎖上。
顧亦安掀開麻袋,看向地上的盤子。
一坨黏糊糊的胡蘿卜燉魚,一個白麵饅頭,還有半杯渾濁的魚湯。
這具身體,自從在極北被改造後,還從未進食過。
他拿起尚有餘溫的饅頭,放進嘴裡。
“嘔……”
一股強烈的排異反應,從胃裡湧上來。
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這種經過烹飪的、混入了植物纖維的碳水化合物。
他強行將嘴裡的饅頭渣咽下,感覺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再用勺子舀起一勺燉魚。
腥,鹹,還有胡蘿卜那股奇怪的甜味。
沒有磨牙,根本無法咀嚼,隻能囫圇吞下。
胃裡翻江倒海。
他不想再吃第二口。
端起鐵杯,將那半杯魚湯灌了下去,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這具身體,似乎隻接受純粹的蛋白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