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那個瘸腿的兔唇少年又來了。
送來的依舊是魚,饅頭,隻是魚湯換成了一碗米粥。
少年看到午飯幾乎沒動,臉上露出疑惑。
他蹲下身,用那有些漏風的聲音問。
“是不是……吃不慣?想吃什麼,我可以……告訴船長。”
“不用了,我不餓。”
顧亦安用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回答。
少年收拾著盤子,準備離開。
“啊!”
他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手一抖,盤子“嘩啦”一聲掉在地上,飯菜灑了一地。
顧亦安這才發現,自己的一隻腳,從麻袋的破洞裡露了出來。
那隻沒有皮膚、覆蓋著黑紅色蠕動筋肉,和黑色角質層的爪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立刻將腳收回麻袋深處。
守在門外的水手聽到動靜,立刻推門進來,警惕地問:“怎麼回事?”
“沒……沒事。”
少年慌忙解釋,“我不小心……摔了。”
那水手罵了一句“廢物”,便催促他趕緊收拾。
少年手忙腳亂地清理完,逃也似地離開了。
門,再次被鎖上。
倉庫裡,顧亦安靜靜地坐著。
他發現,自己的聽力變得好到變態。
能清晰地聽到頭頂甲板上,某個水手拖拽纜繩時,粗糙的繩索和甲板摩擦的“沙沙”聲。
能聽到船艙深處,廚師在砧板上切蘿卜的“篤篤”聲。
甚至能聽到最遠的船長室裡,打火機點燃香煙時,那一聲輕微的“哢嗒”。
他試著調整耳廓位置的那層薄膜,發現自己可以像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每一個聲音的來源。
而當他翕動鼻子位置的那兩條縫隙時,整個世界的“氣味地圖”在他腦中展開。
最濃烈的,是底倉的魚腥味。
但他的嗅覺能輕易分辨出,那裡的魚並不多,而且已經存放了超過三天,魚鰓的部位,已經開始散發出最細微的腐敗氣息。
這艘船,收獲很差。
第二天上午,少年又來了。
“不用送了,我不吃。”顧亦安率先開口。
少年沒說話,依舊把飯放下。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條巴掌大的、還活蹦亂跳的海魚,試探著放在了盤子邊上。
然後迅速轉身走了。
他是因為看到了那隻非人的腳,所以……猜到了什麼。
顧亦安看著那條在地上徒勞蹦躂的魚,喉嚨裡竟不受控製地分泌出大量液體。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渴望,在瘋狂叫囂。
吃掉它!
他抓起那條魚,冰冷、滑膩的觸感傳來。
裂開的大嘴,瞬間將其吞下。
沒有調料的腥味,沒有烹飪的火氣。
隻有最純粹的生命能量,順著食道滑入胃中。
雖然這點能量,對於G47這具身體巨大的消耗來說,隻是杯水車薪。
但至少,身體沒有排斥,反而傳來一種滿足感。
下午,倉庫外的守衛不見了。
顧亦安的聽力告訴他,他們都被派去甲板下網了。
“吱呀……”
鎖被打開,是那個少年。
少年看到地上的盤子原封不動,但那條小魚已經不見了,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叫阿克。”
少年主動開口,“我也是……落難的。”
“很小的時候,飄在海上,是船長……撿到了我。”
顧亦安看著他天生的唇齶裂、和殘疾的腿,心中隱約想到了某種可能。
棄嬰。
“你……是不是,喜歡吃生的魚?”阿列克試探著問。
顧亦安沒有回答。
“你等著。”
阿克說完,轉身跑了出去,甚至忘了鎖門。
但顧亦安沒有動。
很快,阿克回來了,懷裡鼓鼓囊囊的。
他從衣服下麵,掏出兩條一尺多長的大鮁魚,還很新鮮,身上泛著粼粼銀光。
他將魚放在顧亦安的腳下。
“吃吧。”
說完,轉身出去,他這次記著了,把門重新鎖好。
顧亦安看著地上的兩條大魚,沒有動。
屬於“顧亦安”的人格,在排斥這種茹毛飲血的進食方式。
那是野獸的行為。
是墮落。
外麵忽然傳來嘈雜的喊聲,充滿了狂喜。
“看到魚群了!在那邊!”
“快快快!準備下網!是沙丁魚群!”
整艘船都動了起來,二十多個船員奔跑的腳步聲,機械絞盤啟動的轟鳴聲,柴油發動機加速的咆哮聲。
而在這一切喧囂的中心,在這間黑暗的、充滿魚腥味的倉庫裡。
顧亦安的胃部,在瘋狂地、痛苦地痙攣著。
那兩條新鮮的鮁魚,散發著他無法抗拒的、最致命的誘惑。
屬於G47的饑餓。
即將淹沒他作為人類的最後一絲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