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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不知不覺間,深了。
晚上八點多。
風起來了。
船身開始出現輕微的搖擺,船艙的金屬結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甲板上,再次響起了呼喊。
“下網!”
這一次,是流刺網。
巨大的網片像一道牆,沉入漆黑的海水。
漁船拖著這張死亡之牆,繼續向著探測到的魚群方向追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風,越來越大。
船身的搖擺,從最開始的輕晃,變成了劇烈的顛簸。
堆在倉庫角落的雜物,開始“哐當哐當”地滑動。
三個小時後,風聲已經變成了尖嘯。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密集地敲打在甲板和船艙頂上,像是無數麵戰鼓在同時擂響。
“風暴來了!”
“起網!快起網!”
甲板上傳來的呼喊聲,在狂風中變得支離破碎。
絞盤,發出痛苦的轟鳴。
“好重!這次肯定是大豐收!”一個水手在狂喜地大叫。
但下一秒,他的聲音就變成了驚呼。
“絞盤停了!卡住了!”
詹繼航的咆哮聲,穿透了風雨。
“怎麼回事!”
他親自衝出了船長室。
大副阿勇跟在他身後,聲音帶著哭腔。
“船長!棄了吧!網可以不要,命要緊啊!”
丟掉這一網魚,不僅僅是魚的損失。
那張巨大的流刺網,連同相關的設備,價值不是個小數目。
詹繼航的回答,斬釘截鐵。
“不能棄!”
風暴,在這一刻,被激怒了。
更加狂暴的海浪,狠狠拍在船體上。
整艘船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猛地向一側傾斜。
倉庫裡的東西,轟隆一聲,全都滑向了一邊。
顧亦安的身體,卻像釘在地板上一樣,紋絲不動。
外麵的聲音,已經被徹底淹沒在風聲、雨聲、雷鳴聲之中。
他依舊能分辨出,詹繼航正在聲嘶力竭地大喊。
一個關鍵的部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必須有人爬上搖搖欲墜的桅杆,徒手把它解開。
才能挽救這一網魚。
挽救這艘船的命運。
整艘遠洋號,被巨浪一次次拋起,又狠狠砸下。
顧亦安能聽到船體內部,每一根鋼梁都在呻吟,每一顆螺絲都在戰栗。
甲板上,水手們的呼喊、咒罵、和恐懼的尖叫,混雜在一起,被狂風揉碎成一曲混亂的悲歌。
他的聽力,穿透了這一切喧囂,死死鎖定在甲板中央。
“誰上去?!”
詹繼航的咆哮,帶著絕望的嘶啞。
“隻要把那卷纜繩解開,我們就能收網!我給他加一萬塊獎金!”
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風,和水手們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喘息。
爬上那根在狂風中,瘋狂搖擺的桅杆?
腳下是濕滑的、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沒的甲板。
那是去送死。
一萬塊,買不了一條命。
“沒人嗎?”
詹繼航的聲音裡,最後一絲強硬也崩塌了,隻剩下哀求。
“算我詹繼航,求求各位兄弟了!”
還是無人應答。
隻有風的咆哮,像在嘲笑他的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怯懦的、有些漏風的聲音,微弱地響起。
“我……我去。”
這聲音,是阿克。
是那個一瘸一拐的、有著先天唇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