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帷幕。
顧亦安坐在黑暗裡,指尖撚著那片醫用膠布。
它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藥味。
神念鏈接,構建。
視野陡然切換。
他“看”到了。
視線所及,是密密麻麻糾纏的管線,連接著牆壁上,各種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儀器。
耳邊隻有儀器運行時,發出的、單調而壓抑的“嘀嘀”聲。
這裡,就是他之前瞥見的那個房間。
金文峰的囚籠。
而顧亦安的視線,就是金文峰的視線。
他能“感受”到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身體被徹底掏空的虛弱。
胸口的位置,空空蕩蕩。
那裡沒有跳動的心臟,隻有一個冰冷的機械裝置,正被外力強行灌注著維生的能量。
一股溫熱的液體,通過一根管子緩緩注入身體,驅散了部分寒意。
同時,另一股渾濁的液體,正從體內被抽出,流向一台嗡嗡作響的淨化儀器。
體外循環,營養基灌注。
原來,這就是金文峰的“續命”。
他甚至能感受到,一隻柔軟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他的妻子孫琳,她的擔憂與心疼,通過皮膚的接觸,無聲地傳遞過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實話?”
孫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埋怨。
金文峰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虛弱,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的微弱震動。
“什麼實話?”
“告訴他,當年如果不是為了掩護顧大哥撤離,我根本不會被創界的人打穿胸口?”
孫琳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激動。
“顧川是為了大家,可你呢?”
“你替他擋了致命一擊,你為他爭取了最關鍵的三十秒!這些,為什麼要瞞著?”
“住口!”
金文峰的聲音陡然嚴厲,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顫抖,胸口的儀器紅燈急促閃爍。
“你說的什麼話!”
他劇烈地喘息著,聲音卻無比堅定。
“顧大哥做的是正確的事。”
“他帶走的數據,拖延了創界五十年,這救了無數人的命。”
“亦安這孩子,聰明,敏銳,但也因此,心裡的刺就更多。他對他父親,有怨。”
“我們現在把這些告訴他,隻會讓他更加誤解顧大哥。”
孫琳沉默了,隻有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金文峰靠在冰冷的醫療艙裡,閉上了眼睛,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
“以後,不許再提這件事。”
“顧大哥的形象,在孩子心裡,不能毀了。”
“我欠他的。”
神念鏈接的時間,即將到達極限。
顧亦安悄無聲息地將意識抽回。
他依然坐在黑暗的房間裡,那塊膠布在指尖,觸感未變,分量卻已截然不同。
金文峰。
這個城府深沉的男人,胸口的傷,竟然是為了掩護父親撤離而留下的。
他對自己有隱瞞,這是事實。
但這份隱瞞,卻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為了維護一個父親在兒子心中的形象。
顧亦安無法憑借這一段對話,就完全信任金文峰。
但至少可以確定。
金文峰,暫時,不是敵人。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顧亦安每隔一小時,便鏈接一次。
金文峰始終在沉睡。
或者說,是在那台機器的維持下,處於一種接近“關機”的狀態,以此來減緩身體的衰敗。
沒有更多異常。
天色微亮時,顧亦安放棄了繼續監視。
不能再等了。
全球範圍內的災變,正在指數級爆發,搖籃公社這片孤島,能在“歸零血清”的播撒下幸存多久?
時間,才是最大的敵人。
必須主動出擊。
他要去確認,書豪到底是不是“火種”。
如果是,那麼,殺死他。
根據金文峰的因果律理論,作為“因”的火種一旦消失,作為“果”的創界科技,以及它帶來的一切災難……
或許都會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被整個時間線徹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