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開始騷亂,爭搶著爬上那高高的車鬥。
一個老婦人腿腳不便,爬了幾次都滑了下來,被後麵不耐煩的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沒有人去扶她。
顧亦安身邊那個提醒過他的乾瘦老頭,和另一個女人一起,費力地將老婦人架起來,艱難地往車上送。
顧亦安混在人群中,裝作同樣費力的樣子,手在下麵托了一把,幫助他們爬上了車廂。
他自己則最後一個慢吞吞地爬上去。
擠在人堆裡坐下,繼續低著頭,扮演一個被嚇破膽的角色。
車子發出一聲呻吟,啟動了。
兩頭畸變體一躍而上,蹲在車廂尾部,像兩尊門神。
另外兩頭,則直接跳上了駕駛室的車頂,沉重的身軀讓車身都晃了晃。
車子晃晃悠悠地上了國道,方向是……東。
顧亦安的心中,泛起一絲荒誕的念頭。
這感情好,還省了自己趕路。
搭了個順風車,雖然,是開往地獄的。
他背對車頭方向,眼睛的餘光,卻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外界。
車輪滾滾,碾過死寂的公路。
沿途的景象,比之前更加蕭瑟。
這個季節,本該是夏末秋初,草木繁盛。
但視線所及之處,所有的植物,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枯灰色,樹木乾癟,像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連樹皮都片片剝落。
路邊一棵合抱粗的大樹,攔腰折斷。
斷口處,不是濕潤的木質纖維,而是如風化了千年的朽木,乾燥,疏鬆,呈灰白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與腐敗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
整個世界,就像一幅被抽掉所有色彩、和聲音的默片。
車子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
顧亦安在腦中,將行駛路線與他記憶裡的地圖進行比對。
按照速度和方向推算,前麵應該就是這座省的省會
——西城市。
路邊的建築,開始變得密集。
雖然大多都已殘破不堪,但從那些高大的樓房輪廓,和寬闊的街道布局,依舊能看出昔日都市的繁華。
已經進入市區了。
卡車沒有停,沿著主乾道繼續深入。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車速緩緩降了下來,最終在一個巨大的廣場前停住。
“下車。”
冰冷的指令,再次響起。
眾人被驅趕著,從車鬥裡跳下。
當顧亦安雙腳落地,抬頭看向前方時,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在他麵前的,是一座建築。
一座無法用任何人類建築學詞彙形容的,巨大而詭異的建築。
它矗立在城市廢墟的中央,像從深淵中掙脫的巨獸殘骸。
整個建築的主體骨架,是由無數扭曲在一起的,高強度鋼筋和工字鋼構成。
它們沒有遵循任何力學美感。
隻是野蠻地向上堆疊,交錯盤繞,形成一個個指向天空的、一個巨大的,柴火垛!
而在這些鋼鐵骨架的表麵,鑲嵌著無數破碎的材料。
有大塊的玻璃幕牆碎片,有居民樓外牆的彩色瓷磚,有廣場地麵的花崗岩,甚至還有被砸碎的陶瓷馬桶。
這些五顏六色的碎片,像斑斕的碎甲,無序地覆在其上。
最詭異的是,整座建築,都在散發著一種幽幽的光芒。
尤其那些玻璃碎片,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一種病態的、幽綠色的熒光。
遠遠看去,這根本不是一座建築。
而是一座由垃圾和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墳塚。
一塊正在緩慢腐爛的、散發著磷光的翡翠。
這些畸變體……它們在建造自己的城市?
這個念頭,猛然擊中顧亦安。
它們不是單純的殺戮機器,不是隻會破壞的野獸。
它們有組織,有分工,有目的。
它們正在一個人類文明的廢墟上,建立一個屬於它們自己的。
全新的、畸形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