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律師的辦公室,再次成為了黑暗計劃的指揮中樞。窗外依舊是那片令人心潮澎湃的城市天際線,但室內的空氣卻凝滯而冰冷,仿佛所有的光線都被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吞噬了。
李偉坐在客戶椅上,姿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專注,像一名即將發起總攻的將領在審視最終的作戰地圖。趙律師則端坐在他對麵,像一位冷靜的外科醫生,正準備展示如何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完成一場精密的“器官摘除”手術。
“李先生,”趙律師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基於我們前期的‘谘詢’和您提供的資料,針對您名下‘智雲科技’股權的剝離,我建議采用‘BVI開曼香港’三層信托架構。”她打開麵前的平板電腦,調出一張極其複雜的股權結構圖,上麵布滿了各種縮寫和箭頭,像一張通往隱秘世界的迷宮地圖。
李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的講解,眼神銳利。
“第一步,我們會在英屬維爾京群島(BVI)注冊一家完全由您控製的有限責任公司——‘A公司’。”趙律師的指尖在屏幕上劃過,“這家公司的信息完全保密,注冊人和股東身份可以通過我們指定的名義持有人代持,形成第一道防火牆。”
“第二步,由這家BVI的‘A公司’作為發起人,在開曼群島設立一個自由裁量信托——‘星辰信托’。”她繼續說道,“您將作為信托的保護人(Protector),擁有指定和罷免受托人、修改信托契約等核心權力。而您指定的、我們合作多年的離岸專業受托公司,將作為名義上的受托人,負責持有和管理信托資產。”
李偉微微頷首,他理解這種安排的精妙之處: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法律上的所有權卻已經轉移。
“第三步,也是關鍵一步,”趙律師的指尖點向結構圖的頂端,“將這個‘星辰信托’的底層資產,設計為持有您‘智雲科技’的全部或大部分股權。在操作上,可以通過一係列‘合法’的股權轉讓、增資擴股或定向減資等金融手段,將您個人名下持有的‘智雲科技’股權,‘公允’地、‘合規’地轉讓給這個由BVI公司發起、開曼信托持有、最終可能通過香港特殊目的公司進行實際運營的複雜架構中。”
她頓了頓,確保李偉跟上節奏:“整個過程,在境內的工商登記層麵,可能隻是顯示股權從一個實體轉讓到另一個實體,甚至可能因為多層嵌套和離岸保密法的保護,根本無法追溯到您的最終受益所有權。資金流通過貿易、服務費、谘詢費等多種合規形式,在架構內循環流動,最終沉澱在信托名下受保護的離岸賬戶裡。”
“那麼,方瑜那邊……”李偉最關心的是這一點。
“根據您提供的‘感情破裂但對方仍有留戀’的‘證據’比如那段錄音,以及未來可能製造的更多‘財務危機’跡象,”趙律師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在最終的離婚訴訟中,我們可以主張這些股權轉讓是出於‘公司正常架構調整’或‘應對經營風險’的必要舉措,甚至可以是‘早已規劃好的家族財富傳承安排’,與婚姻關係變動無關。由於資產已經不在您個人名下,而是在一個獨立、複雜的離岸信托中,想要追索,難度極大,成本極高,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李偉靜靜地聽著,心中盤算著這個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隱蔽,高效,合法合規地遊走在灰色地帶,將個人資產巧妙地“洗”入一個層層設防的海外堡壘。這正是他需要的。
“很好。”李偉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就按這個方案推進。需要我簽署什麼文件?”
趙律師從抽屜裡取出厚厚一疊早已準備好的英文文件,推到他麵前。“這是BVI公司和開曼信托的設立文件,以及相關的授權委托書和保密協議。請您仔細審閱並簽署。一旦文件生效,‘資產清洗’的第一步就將正式啟動。”
李偉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鋼筆,幾乎沒有猶豫,在需要他簽名的地方,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個簽名,都像一道封印,將他與方瑜共同的財富,無情地割裂開來,放逐到那片法律難以觸及的海外孤島。
辦公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冰冷而決絕。頂層獵殺的S套餐,隨著這幾份文件的簽署,正式啟動了引擎,向著吞噬一切的方向,悄然滑行。
周正的世界,在手稿丟失和學術圍剿的雙重打擊下,已然搖搖欲墜。他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困鳥,蜷縮在書房日漸頹唐的陰影裡,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遲鈍而麻木。就在這時,一場更為精準、更為冷酷的打擊,如同計算好軌道的隕石,轟然砸落。
一封來自“鼎盛律師事務所”的正式函件,被送到了周正家中。函件措辭嚴謹,語氣冰冷,聲稱代表其客戶澳門“金龍娛樂集團”董事長何先生,就周正先生於三個月前在澳門賭場貴賓廳簽下的一筆高達五百萬元人民幣的借款,進行正式催收。隨信附上的,是一份清晰複印件的“借據”,上麵赫然有周正的“親筆簽名”和指模,借款日期、金額、高昂的日息,條款明確,格式規範。
周正拿著那薄薄幾張紙,如同握著燒紅的烙鐵,雙手劇烈顫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腦中一片空白,如同被驚雷劈中。澳門?賭場?五百萬?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他一生謹小慎微,連麻將都極少觸碰,怎麼可能去澳門賭場,還簽下如此巨額的借條?
“偽造!這是赤裸裸的偽造!”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嘶吼,聲音因極度的驚恐和憤怒而變形。他衝到座機旁,想要打電話報警,想要找律師,但手指懸在按鍵上,卻不知該按向何處。報警?證據呢?對方拿著“白紙黑字”的借據!找律師?那意味著要將這樁莫須有的醜聞公之於眾,他的學術聲譽,他僅剩的體麵,將在瞬間化為烏有!
就在他陷入絕望的混亂時,蘇晴“適時”地出現了。她拿起那封催收函和借據複印件,仔細看著,眉頭緊蹙,臉上布滿了恰到好處的震驚、擔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性的分析。
“正哥……這,這怎麼可能?你什麼時候去的澳門?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擊垮了,但眼神卻銳利地捕捉著周正每一個崩潰的細節。“可是……這簽名,看起來……確實很像你的筆跡。還有這個指模……”
“那是假的!是模仿的!是有人要害我!”周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眼球布滿血絲。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做這種事!”蘇晴立刻安撫他,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語氣充滿了信任,但話鋒隨即一轉,帶著現實的沉重,“可是,對方是澳門有背景的集團,他們既然敢把律師函發到家裡,肯定是做了充分準備的。這種借據,在法律上……很難被直接認定為偽造,尤其是如果他們有‘完整’的證據鏈,比如監控片段(哪怕是剪輯的),或者你‘當時’在場的一些其他記錄……”
她的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破了周正最後一絲僥幸。是啊,對方處心積慮,怎麼可能留下明顯的破綻?他想起最近幾個月,確實有幾次短暫的學術交流活動,行程緊湊,其中有那麼一兩天,記憶似乎有些模糊……難道就是在那時被設計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那……那怎麼辦?五百萬!我哪裡拿得出五百萬!”周正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抓住蘇晴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們會起訴我嗎?我會坐牢嗎?我的工作……全都完了!”
蘇晴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樣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計劃順利推進的冰冷。她反握住他的手,語氣充滿了“同舟共濟”的堅定,卻又將唯一的“生路”引向預設的方向。
“彆怕,正哥,我們一起想辦法。”她柔聲說,眼神裡充滿了“犧牲”和“決斷”,“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對方,不能讓他們真的起訴,否則就全完了。我們……我們不是還有那套西山的彆墅嗎?雖然是你婚前財產,但現在是家裡最值錢、也最容易變現的資產了。先把房子抵押或者賣掉,把這筆‘債’還上,平息事端。保住你的名聲和工作最重要!錢沒了,以後還可以再賺……”
“賣房子?”周正愣住了。那套彆墅是他父母留下的,環境清幽,是他最後的心靈寄托和退路。
“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籌集到足夠資金的辦法了!”蘇晴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難道你要等著法院的傳票送到學校嗎?等著所有人都知道你‘欠下巨額賭債’嗎?正哥,當斷則斷啊!”
在蘇晴連番的心理攻勢和對身敗名裂的極致恐懼下,周正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像一個被抽走了提線的木偶,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最終,艱難而又麻木地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賣,賣房子……”他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苦澀。
蘇晴看著他屈服,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S套餐的另一麵——製造合法的債務陷阱,通過外部壓力逼迫目標就範,完美實施。那套她覬覦已久的西山彆墅,即將通過這場精心策劃的“合法”轉移,落入她和李偉的掌控之中。獵殺,正沿著既定的軌道,冷酷而高效地推進。
林家彆墅的書房,如今在張遠眼中,不再是象征著地位與權力的聖殿,而是一座華麗卻令人窒息的牢籠。那份屈辱的借款協議和忠誠保證,像兩道燒紅的烙印,日夜灼燒著他的自尊。他不再是那個試圖融入這個家庭的“女婿”,而是一個被明確標價、時刻受到監視的囚徒。恐懼和憤怒在他心底發酵、變質,最終釀成了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深夜,他獨自坐在書房客用的小沙發上,指尖的煙蒂明滅不定。林薇那個毒婦,隨時能把我像垃圾一樣掃出門!我必須有自己的錢,必須有一條後路!
他想到了自己在林氏集團掛職的副總位置。雖然實權有限,但畢竟分管一部分采購業務,接觸得到供應商。一個危險而誘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迅速占據了他的腦海——吃回扣,建立自己的“小金庫”。
他開始變得“勤奮”起來,主動加班,更“認真”地審閱采購合同和供應商資質。他鎖定了兩家長期合作、規模中等、老板看起來頗為“上道”的供應商——一家是做包裝材料的“永盛”,一家是做零配件加工的“精工”。
第一次試探,他約了“永盛”的老板孫總在離公司很遠的私人茶舍見麵。他故作深沉,先是抱怨市場競爭激烈,公司成本壓力大,暗示現有的采購價格“還有優化空間”。孫總是個明白人,立刻領會了弦外之音,陪著笑臉表示“一定全力配合張總工作”,並“適時”地推過一個裝著五萬塊現金的茶葉禮盒,說是“一點家鄉特產”。
張遠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他強作鎮定地收下,感覺那禮盒燙得像塊火炭。但當晚,他將那摞鈔票藏在書房的隱秘角落,反複清點時,一種扭曲的、報複性的快感壓倒了最初的恐懼。看,林薇,沒有你,我照樣能弄到錢!
初嘗甜頭,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他開始在“精工”的訂單上做文章,虛報采購數量,或者要求對方在發票上做手腳,將超出部分作為“回扣”直接打入他悄悄用遠房親戚身份證辦理的銀行卡中。他甚至學會了更“高級”的手段,通過虛設谘詢項目,將回扣包裝成“合法”的服務費。
每一次操作,他都自認為天衣無縫。他更換不同的見麵地點,使用不記名的預付費手機卡進行關鍵聯絡,現金交易為主,少量資金轉移也儘可能繞了幾道彎。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敵人眼皮底下活動的特工,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卻又為自己的“機智”和“膽識”洋洋得意。他看著那個秘密賬戶裡的數字緩慢增長,仿佛看到了未來脫離林家、自立門戶的微光。
然而,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小動作,在林薇布下的天羅地網麵前,無異於一場滑稽的透明表演。
林薇那套植入公司核心係統的監控程序,早已將張遠異常的審批記錄、與特定供應商超乎尋常的聯絡頻率、甚至他名下及關聯賬戶任何微小的資金流動,都打上了紅色的標記。他更換手機卡?他常用的那部工作手機底層固件早已被監控。他使用現金?他與孫總在茶舍包間裡的對話,早已被隱藏在裝飾畫後的微型設備清晰記錄。他那個遠房親戚的銀行卡,開戶之初就被林薇的私人調查團隊摸清了底細。
張遠就像一隻在玻璃迷宮裡亂竄的老鼠,自以為找到了出路,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迷宮外的觀察者看得一清二楚。他嘔心瀝積攢的那點“小金庫”,在林薇眼中,不過是一張可笑的、隨時可以作廢的“空頭支票”。她冷眼旁觀著他的掙紮與竊喜,如同貓戲老鼠,等待著最佳時機,將他這點可憐的希望連同他最後的尊嚴,一並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