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律師的眉頭瞬間擰緊。林薇臉上那層淡漠的麵具也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以及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王靜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反應,她繼續說著,目光依舊緊緊鎖定林薇,像是在對她宣戰,又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龐大的敵人宣戰:“我要真相。”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那個開黑色豪車的人,站出來!”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劈開林薇所有的偽裝,直刺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共謀和隱瞞。“我不要你們用錢粉飾太平,我不要我丈夫稀裡糊塗地頂下所有的罪!我要公道!”
最後“公道”兩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底層小人物被逼到絕境後,所能發出的、最原始也最執拗的呐喊。
林薇徹底愣住了。她預想過對方可能會討價還價,可能會哭泣哀求,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可笑“骨氣”的拒絕。錢,這個在她世界裡幾乎無往不利的工具,第一次失效了,而且是在一個她根本看不起的底層女人麵前失效了。
她看著王靜那雙燃燒著執拗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不再是一個可以用錢打發掉的簡單麻煩。她成了一個不可預測的、充滿怨氣的變量,一個可能撕破所有精心編織謊言的突破口。
棘手。非常棘手。
林薇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裡麵不再有絲毫的驚訝,隻剩下冰冷的評估和一絲被挑戰權威後的慍怒。她沒有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王靜一眼,仿佛要將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刻進腦子裡。然後,她對著吳律師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漸行漸遠。
吳律師收起臉上的錯愕,重新戴上職業的麵具,對著王靜公式化地點了點頭,也快步跟上林薇。
空蕩的走廊裡,隻剩下王靜一個人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寒風中驟然生長的野草。她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但她觸摸著口袋裡那部存著“證據”的手機,心中那份名為“複仇”的火焰,卻燃燒得前所未有地熾烈。
幾天後,陳默的病房外,出現了蘇晴的身影。她今天穿得格外素淨,一件沒有任何lo的淺灰色羊絨開衫,搭配簡單的黑色長褲,臉上未施粉黛,甚至刻意讓臉色顯得有幾分蒼白和疲憊。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並不誇張的水果籃,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路見不平、心生憐憫的“好心人”模樣。
王靜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發呆,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個冷掉的饅頭。當她看到蘇晴朝這邊走來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是她!照片裡那個笑得優雅從容的女人!那個掏空了他們的積蓄、間接將陳默推向深淵的元凶之一!她怎麼會來這裡?!
蘇晴走到王靜麵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同情與擔憂的神情,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請問……您是裡麵那位陳師傅的家人嗎?”
王靜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麻木和平靜。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帶著長期熬夜和焦慮留下的紅血絲,微微點了點頭。
“我……我姓蘇,”蘇晴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天晚上,我剛好路過附近,遠遠看到了事故,心裡一直很不好受……今天正好來醫院看望朋友,就想著……過來看看陳師傅怎麼樣了。”她將水果籃輕輕放在王靜旁邊的空位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王靜看著她精湛的表演,看著她那副“感同身受”的虛偽姿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想起了手機裡那些蘇晴光鮮亮麗的照片,想起了陳默為了這個女人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與自己反目成仇的瘋狂,一股刻骨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來乾什麼?絕對不隻是“看看”那麼簡單!王靜腦中警鈴大作。
蘇晴見王靜隻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眼神呆滯,便繼續用那種充滿關懷的語氣說道:“真是太不幸了……陳師傅他,現在情況穩定些了嗎?意識清醒了嗎?”她看似隨意地問著,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瞟向病房門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探究。
王靜心中冷笑。果然!她是來打探消息的!是怕陳默醒來後說出什麼對她和李偉不利的話嗎?
“時好時壞,”王靜垂下頭,用沙啞的聲音應付著,扮演著一個被災難擊垮的、麻木的妻子,“醫生說是腦震蕩,有時候能認人,有時候……就糊裡糊塗的,什麼都記不清。”她刻意將情況說得模糊。
蘇晴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放鬆,但表麵上,她立刻換上了更深的“同情”和“惋惜”:“唉,真是遭罪……那……他清醒的時候,有沒有提起過那天晚上的事?比如,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彆的人,或者……特彆的車?”她終於問出了核心問題,語氣依舊輕柔,像是隨口一問,但那雙緊緊盯著王靜的眼睛,卻暴露了她的緊張。
王靜的心沉了下去。她果然是為了這個來的!她想確認陳默是否看到了李偉的邁巴赫,是否會將他們牽扯出來!
王靜抬起頭,迎上蘇晴的目光,臉上是一種徹底的、令人信服的茫然和疲憊。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後的乾澀:
“問過他……但他好像……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她重複著這句話,眼神空洞地望向走廊儘頭,“醫生說,可能是撞擊太猛,也可能是……他潛意識裡不想記起那些可怕的事情吧。”
她看到蘇晴在聽到“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時,眼底那抹如釋重負的輕鬆幾乎要掩飾不住。一股冰冷的怒火在王靜胸腔裡燃燒,但她依舊死死壓著。
蘇晴輕輕舒了口氣,立刻又換上安撫的語氣:“想不起來也好,那種可怕的經曆,忘了反而是種解脫……您也要保重身體,彆太擔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王靜看著她虛偽的表演,突然,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像是無意識地喃喃低語,又像是一個絕望妻子最後的、不抱希望的追問:
“蘇小姐……您那天晚上,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嗎?比如……那輛他們說的,黑色的……車?”
她問出這句話時,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晴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蘇晴臉上的表情有瞬間極其細微的僵硬,雖然她立刻用更深的同情掩蓋了過去,但那一閃而逝的慌亂,沒有逃過王靜的眼睛。
“黑色的車?”蘇晴微微蹙眉,努力回憶的樣子,“當時離得遠,燈光又亂,我真的沒太注意……好像是有車流,但具體什麼樣的車,真的沒看清。”她回答得天衣無縫,語氣自然,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撇清。
王靜心中冷笑更甚。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蘇晴在害怕,在撇清關係。
“哦……這樣啊。”王靜重新低下頭,恢複了那副麻木的樣子,“謝謝您來看他,蘇小姐。”
蘇晴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便借口不打擾休息,匆匆離開了。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王靜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一直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下來,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她伸手,再次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
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被動的承受者。她成功地騙過了蘇晴,守住了陳默“失憶”這張牌,並且,試探出了對方的心虛。
謊言與真相,在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裡,完成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而王靜,這個曾經隻會哭泣的女人,已經開始學著,在黑暗中,亮出自己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