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司機……超市收銀員……他腦海裡閃過王靜那張帶著底層人特有的、執拗而麻木的臉,閃過陳默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樣子。
螻蟻。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可現在,這隻螻蟻,不僅咬了他一口,還試圖把毒液注入他的血管。李偉的眼中,最後一點屬於“文明人”的偽裝徹底剝落,隻剩下獵食者被冒犯後,最原始、最冰冷的殺意。
“很好……”他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無聲地翕動嘴唇,“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後被碾碎的,會是誰。”
南江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周正的家中,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窗簾阻隔了外界一切窺探的可能。室內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圈柔弱的光暈,刻意營造出一種被侵犯後的、脆弱的安全感。
蘇晴坐在沙發裡,身上穿著一件質感柔軟的米白色羊絨開衫,沒有化妝,臉色刻意顯得有幾分蒼白,眼圈微微泛紅,像是剛剛哭過,卻又強撐著堅強。她麵前架著手機,正在進行錄製。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著臉,目光低垂,落在虛無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開衫的衣角,這個姿態她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次,最能激起保護欲。
“大家好,我是蘇晴。”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她極大的力氣,“最近網絡上出現了一些關於我和我先生,以及李偉先生的不實信息和惡意揣測,給我和我的家庭帶來了巨大的困擾和傷害。”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複情緒,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投下小片陰影。
“那張被廣泛傳播的照片,隻是一次普通的、在公共場合的偶遇和短暫交談,被彆有用心的人截取、歪曲,成為了攻擊我們的武器。”她抬起眼,看向鏡頭,眼神裡充滿了被誤解的委屈和一種知識女性特有的、不容玷汙的清高,“我與李偉先生僅限於普通的社交認識,絕無任何網絡傳言中的不正當關係。至於那場令人心痛的交通事故,我們全家都深表同情和關切,但也懇請大家不要被誤導,將毫不相乾的事情強行關聯,這對真正的受害者家屬,也是一種二次傷害。”
她的語氣始終保持著克製,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理性。
“我理解大家對於公眾人物,甚至是學者家屬的關注,但我懇求大家,停止這場針對我個人的網絡暴力和惡意造謠。”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哽咽,但迅速忍住,展現出一個女性在巨大壓力下的隱忍與堅強,“我和我的先生周正,一直彼此信任,相互扶持,共同麵對生活中的一切風雨。”
她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個素色相框,裡麵是她和周正某次參加學術會議時,在湖邊拍攝的合影。照片裡,周正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儒雅溫和,她依偎在他身邊,笑得恬淡幸福。她將相框輕輕抱在胸前,這個動作充滿了象征意味。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簡單,真實,經不起這樣的惡意消費和踐踏。”她最後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請還我們一個清淨。”
錄製結束。蘇晴臉上那種脆弱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算計的銳利。她檢查了一遍視頻,確認每一個微表情、每一處停頓都完美無瑕,然後將其發給了一個熟悉的、專門處理此類危機的公關團隊。
幾乎是同時,在她的授意下,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在網絡的陰暗麵打響。
幾個小時之內,各大社交平台和財經論壇的評論區,開始湧現出一批“理性”的聲音。
“一看就是競爭對手搞鬼,偉科科技最近風頭太盛了。”
“這爆料時機太巧了,李總剛談完B輪融資吧?”
“照片角度明顯是偷拍,故意引導,手段下作!”
“蘇老師是我師姐,人特彆好,特彆低調,不可能做這種事!”
“周教授是真正做學問的人,彆打擾人家了!”
“支持蘇晴老師維權!告那些造謠的!”
這些評論口徑統一,邏輯清晰,迅速淹沒了之前那些質疑和嘲諷的聲音。它們巧妙地將“桃色緋聞”和“車禍疑雲”的焦點,轉移到了“商業競爭惡意抹黑”和“網絡暴力無辜女性”上,成功地塑造了一個被商業暗箭誤傷、被無恥流言中傷的柔弱知識分子女性形象。
蘇晴坐在昏暗的燈光裡,拿著另一部手機,冷靜地翻看著輿論風向的轉變。看著那些她雇傭的水軍如何一步步引導話題,看著越來越多不明真相的網友開始同情她、支持她,甚至反過來抨擊最初的爆料者。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得意的弧度。危機?不,這隻是一次展示她手腕的機會。她蘇晴,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是獵人,最懂得如何利用規則、利用人心,在最不利的局麵下,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甚至反將一軍。
她輕輕撫摸著相框裡周正那張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溫和儒雅的臉,眼神裡沒有一絲溫情,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利用。看,你的名望,你的身份,此刻就是我最好的盾牌。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經浸透了每一寸空氣,成為一種永恒的背景。陳默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背後墊著兩個堅硬的白色枕頭。他額頭上縫合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一道猙獰的、粉紅色的蜈蚣狀疤痕,橫亙在原本憨厚平凡的眉骨上方。更深的傷口在右手,包裹在厚厚的紗布裡,醫生說即使恢複,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靈活有力地握住方向盤了。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望著窗外被窗框分割成方塊的、灰蒙蒙的天空。身體裡的麻藥和止痛泵留下的混沌感正在慢慢退潮,隨之浮上來的是清晰的、鈍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以及一種更深的、對未來的茫然。
王靜坐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她看著陳默沉默的側臉,看著他額頭上那道刺目的疤,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她知道,不能再瞞了。有些膿瘡,必須親手挑破,哪怕會帶出更多的血肉。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乾澀地開口,從收到那封匿名的郵件開始,到她如何像幽靈一樣跟蹤蘇晴,如何在“雲境”會所外拍下那些照片,再到她如何將照片和控訴發往網絡,以及隨後掀起的滔天巨浪和李偉、蘇晴那邊的瘋狂反撲與公關……
她敘述得很平靜,幾乎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她拿出那部舊手機,點開相冊,遞到陳默麵前。
陳默的眼珠緩緩轉動,視線落在那小小的屏幕上。
第一張,是蘇晴和李偉在會所門口,姿態親昵,笑容明媚,背景奢華。
第二張,第三張……不同的角度,同樣的男女,同樣的氛圍。
然後是那張模糊的邁巴赫監控截圖。
最後,是王靜在醫院偷拍的、蘇晴扮演“憂心忡忡妻子”的照片。
陳默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一張,又一張,手指甚至沒有去滑動屏幕。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卻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
王靜看著他,看著他額角那道疤在蒼白的皮膚下微微跳動,看著他空洞的眼神裡,一點點地,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渾濁的、劇烈的波瀾。那不是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被欺騙的荒謬感,被碾壓的無力感,以及看著仇人光鮮亮麗而自己卻躺在廢墟裡的、幾乎要焚毀五臟六腑的恨意。
他終於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動作有些遲緩,接過了手機。他的指尖冰涼,觸碰到王靜的手指時,讓她忍不住輕輕一顫。
他低下頭,更加仔細地、近乎貪婪地看著那些照片。尤其是蘇晴那張帶著擔憂神情的特寫,他看了很久,久到王靜以為他會把屏幕捏碎。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為傷痛和藥物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兩塊燃燒的煤,亮得駭人。裡麵所有的茫然、痛苦都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的清醒所取代。額頭上那道疤,也因為充血而變得更加鮮紅刺目。
他看向王靜,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個記者……江雪?”他記得王靜剛才提到過這個名字,一個還在追查此事的記者。
王靜愣了一下,點點頭:“對,是她。”
陳默將手機遞還給她,目光越過她,看向病房虛掩的門,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外麵那個扭曲而殘酷的世界。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但那雙燃燒的眼睛出賣了他內心翻湧的岩漿。
他用那隻裹著紗布的、廢掉的右手,輕輕碰了碰額頭上的疤痕,然後,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對王靜說:“幫我聯係她。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