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隻剩下乾燥的、令人喉嚨發緊的肅穆。國徽高懸,冰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人間戲劇。旁聽席上,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牢牢罩在證人席那個穿著不合身西裝、臉色蠟黃的男人身上——張遠。
他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稗草,微微佝僂著背。手指緊張地蜷縮著,無處安放,目光低垂,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尤其是被告席上陳默那沉靜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更讓他如芒在背。
公訴人的引導性問題溫和而帶著誘導性,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兔子。
“證人張遠,請問在案發前,你是否與被告人陳默有過接觸?”
張遠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顫,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他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種混合著後怕、同情與不得不站出來揭露“真相”的糾結表情。
“是……是的。”他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飄,隨即像是想起了背熟的劇本,逐漸穩定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表演性的哽咽,“那天……大概是車禍前三四天吧,我坐過他的車。路上,他……他情緒很不好,一直在抱怨。”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不堪的往事,眼神刻意避開陳默的方向,望向虛空。
“他說……說這日子沒法過了,開網約車累死累活也賺不到幾個錢,老婆也……好像跟他鬨矛盾。”他的話語開始流暢,帶著一種精心排練過的“真實感”,“他說看著那些開豪車、住豪宅的人,心裡就……就特彆憋屈,覺得老天爺不公平。還說……還說有時候真想……真想一腳油門,大家都彆活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帶著哭腔顫抖著說出來的,同時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根本沒有淚水的眼角。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將一個“因生活困頓、心理扭曲、蓄意報複社會”的陳默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媒體的區域,筆尖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變得急促。李偉公司的代表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坐在受害人親屬席上的蘇晴,適時地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仿佛被這可怕的“真相”驚嚇到。
王靜坐在被告親屬席上,雙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死死盯著張遠那張虛偽的臉,胸膛劇烈起伏,一股熾熱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喉嚨噴湧而出。她想站起來尖叫,想戳穿這個無恥的謊言!
然而,她身邊的何兵律師,卻像一尊沉靜的礁石,巋然不動。
他甚至沒有在看張遠表演,而是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卷宗上,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鋼筆,輕輕轉動著,仿佛在思考什麼與眼前證詞完全無關的事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鄙夷,也沒有絲毫打斷的意圖,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種異乎尋常的冷靜,與張遠聲情並茂的表演、與法庭上湧動的暗流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公訴人完成了他的引導,滿意地看了一眼張遠,然後轉向審判席:“審判長,我方對證人的詢問暫時到此。”
審判長的目光隨即投向何兵:“辯護人是否需要向證人發問?”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何兵身上。王靜也忍不住側頭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焦急和不解——為什麼不問?為什麼不揭穿他?
在無數道視線的注視下,何兵終於抬起了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審判長,然後落在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張遠身上。
張遠接觸到他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何兵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名經驗豐富的獵手,看著獵物在自己預設的路徑上奔跑時的從容。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法庭:
“審判長,辯護人暫時沒有問題需要詢問這位證人。”
“暫時”兩個字,他咬得微不可察,卻帶著一種令人玩味的餘地。
話音剛落,不僅張遠愣住了,連公訴人和審判長都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旁聽席上的騷動更明顯了。王靜更是急得差點要伸手去拉何兵的衣袖。
放棄質詢?這等於默認了張遠證詞的可信度!
何兵卻已經重新低下頭,仿佛剛才隻是拒絕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繼續慢條斯理地翻動著麵前的卷宗,將那支未點燃的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個漂亮的圈。
他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反駁都更具力量,像一片深不可測的雷雲,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積蓄著未知的、或許將是毀滅性的能量。
張遠站在證人席上,原本以為會迎來狂風暴雨般的詰問,已經做好了硬扛的準備,此刻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種虛脫感和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惴惴不安地被法警帶離了證人席,後背沁出的冷汗,已經濕透了那件廉價的襯衫。
法庭上的第一次正麵交鋒,以辯護方出人意料的沉默暫告段落。但這沉默,卻讓控方陣營感受到了一絲莫名的不安。局勢,在這詭異的平靜中,悄然發生著難以察覺的偏轉。
法庭內的空氣,在何兵宣布“暫時沒有問題”後,曾有過一刹那詭異的鬆弛。張遠幾乎是從證人席上“飄”下來的,後背的冷汗黏膩地貼著襯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讓他腳步發軟。控方席位上,公訴人不易察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似乎對辯護方放棄質詢這一關鍵證人的舉動感到些許意外,但更多的是計劃順利推進的沉穩。
然而,這鬆弛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當法庭程序繼續進行,在針對其他技術性證據進行枯燥的質證環節後,審判長的目光再次投向何兵:“辯護人,你是否需要對證人張遠的證詞進行補充提問?”
這一次,何兵沒有再說“暫時”。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甚至順手整理了一下並無需整理的律師袍領口。那副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越過法庭中央的空間,如同探照燈般,精準地鎖定在剛剛重新被傳喚到證人席、臉色尚未恢複血色的張遠身上。
張遠被這目光一燙,剛剛平複些許的心跳再次失控地狂飆起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佝僂的背,雙手緊緊抓住證人席的木質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兵沒有立刻開口。他先是微微向審判席頷首致意,然後才轉向張遠,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律師職業性的禮貌:
“張遠先生,感謝您出庭作證。為了保證法庭記錄的準確性,我需要就您證詞中的一些細節,向您進行核實。”
他的開場白如此溫和,讓張遠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絲。也許……隻是走個過場?
“根據您剛才的陳述,您認為被告人陳默先生對生活不滿,甚至可能因此產生危險駕駛的傾向,對嗎?”何兵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在複述,毫無攻擊性。
“是……是的。”張遠謹慎地回答,目光遊移,不敢與何兵對視。
“很好。”何兵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然後,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依舊平穩,但拋出的問題卻像兩顆驟然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在法庭上掀起了無聲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