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後,那間臨時提供給證人使用的、散發著消毒水和陳舊油漆味的小休息室,成了張遠暫時的避難所,也像他的囚籠。他癱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庭審上何兵律師那兩句輕描淡寫卻如同雷霆萬鈞的質問,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與林氏集團的商業糾紛……淨身出戶的通知……”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經上。他能想象到林薇此刻的暴怒,那絕對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是對她權威的挑釁和顏麵的踐踏。而他,就是那個搞砸了一切、引火燒身的蠢貨。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麵容冷硬的男人走了進來,沒有自我介紹,隻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掃了張遠一眼。那是林薇的人,張遠認得,是專門處理“麻煩”的。
男人沒有說話,隻是將一部手機遞到張遠麵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是張遠那年邁的父母,正提著菜籃子,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走在他們居住的老舊小區裡。拍攝角度隱蔽,距離極近。
張遠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男人收回手機,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林小姐讓我轉告你,管好自己的嘴。如果下次開庭,你還像今天這樣……‘狀態不佳’,你父母的晚年生活,可能會變得……不太平靜。”
沒有明確的恐嚇,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血腥的暗示。
男人說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留下張遠一個人僵在原地,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角、脊背湧出,瞬間浸透了他廉價的襯衫。
父母……他們是他在這世上僅存的、也是最脆弱的軟肋。林薇精準地掐住了他的命門。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徹底攫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緩緩收緊,幾乎要將他捏爆。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漆黑的深海,四麵八方的壓力要將他碾成齏粉。林薇不會放過他,李偉和蘇晴那邊,他同樣是一枚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之前還殘存的一絲僥幸,一絲以為靠著趙律師和林薇就能脫身的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意識到,自己無論站在哪一邊,最終都難逃被吞噬的命運。區彆隻在於,是被林薇慢條斯理地折磨至死,還是被李偉和蘇晴當成墊腳石後一腳踢開。
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浸染了他每一寸思維。
就在這極致的黑暗和窒息中,何兵律師在法庭上那雙平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裡。那個律師……他不一樣。他沒有被李偉和林薇的權勢嚇倒,他精準地找到了突破口,他……或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如同在漆黑海麵上突然亮起的燈塔微光,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中閃現。
汙點證人……人身保護……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遍體鱗傷卻突然看到一線生機的野獸,開始瘋狂地翻找自己的口袋。他記得,上次會見何律師時,對方似乎……似乎給過王靜一張名片?王靜當時隨手塞進了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
他找不到!他急得雙眼赤紅,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小小的休息室裡轉圈。對!手機!他還有手機!
他顫抖著掏出那個快要被他捏碎的手機,手指不受控製地劃拉著屏幕,好不容易才在通訊記錄裡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但依稀記得是王靜之前聯係他時用過的號碼(可能是何律師辦公室的座機)。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然後按下了撥號鍵。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年輕、乾練的女聲:“您好,何兵律師辦公室。”張遠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喂?您好?請問哪位?”對方再次詢問。
“我……我找何……何律師……”他終於擠出了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我是張遠……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我願意……願意作證……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說出來……”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在哀求:“求求你們……保護我……還有我爸媽……林薇她……她派人威脅我!我什麼都願意做!隻要……隻要給我一條活路!”
他對著話筒,幾乎要跪下來,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形象全無。此刻,他不再是那個試圖攀附豪門的鳳凰男,隻是一個被逼到絕境、不惜一切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可憐蟲。
他背叛了林薇,背叛了李偉和蘇晴,也背叛了趙律師那個看似穩固的聯盟。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評估這突如其來的信息。然後,那個女聲再次響起,依舊冷靜、專業:
“張先生,請您冷靜。告訴我您現在的具體位置,我們會儘快安排人與您見麵,並評估您的情況。”
張遠像聽到了救贖的福音,忙不迭地報出了法院附近一個他臨時落腳的、魚龍混雜的廉價小旅館的名字和房間號。
掛斷電話,他癱軟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臉上混雜著淚水、汗水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前方或許是新的陷阱,或許是更深的深淵。但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林薇位於頂層的豪華公寓,此刻像是暴風雨前最後平靜的堡壘。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璀璨如星河,卻絲毫照不進她眼底的冰冷。她剛結束一個越洋電話,用流利的法語斥責了歐洲分公司一個辦事不力的高管,此刻正端著一杯冰鎮香檳,站在窗前,俯瞰著她腳下這片仿佛由她掌控的世界。
庭審上的失利和張遠的反水,雖然讓她惱火,但並未讓她真正慌亂。在她看來,那不過是螻蟻臨死前可笑的掙紮。她已經在動用一切資源,一方麵尋找張遠,準備讓他徹底“閉嘴”,另一方麵向警方和法院施壓,試圖將案件拉回她預設的軌道。錢和權,是她無往不利的武器。
門鈴在這時響起,短促而堅決。
林薇皺了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不請自來?傭人應該已經休息了。她放下酒杯,邁著優雅而警惕的步子走向玄關,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兩名穿著製服、神情嚴肅的警察,還有一名穿著便裝、但氣場同樣不容置疑的女子。不是她熟悉的、通常來處理“事務”的轄區警官。
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安,像冰涼的蛛絲,掠過她的心頭。但她很快將其壓下,整理了一下絲質睡袍的領口,恢複了慣有的高傲神態,打開了門。
“請問是林薇女士嗎?”為首的警察出示了證件,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
“是我。有什麼事?”林薇倚著門框,語氣疏離,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她注意到那名便裝女子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我們是市經偵支隊的。”警察的聲音清晰而冰冷,“現依法對您進行傳喚,請您配合我們回局裡,就您涉嫌職務侵占,以及張遠先生提供的關於您涉嫌作偽證、威脅證人等相關問題,接受調查。”
“職務侵占?作偽證?威脅證人?”林薇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嗤笑一聲,紅唇勾起譏誚的弧度,“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張遠?那個信口雌黃的廢物說的話也能信?我律師呢?我要聯係我的律師!”
她試圖保持鎮定,但心臟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經偵支隊?不是普通的派出所!而且對方直接點出了張遠和“威脅證人”!
“林女士,您可以聯係律師,但必須現在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警察的態度沒有絲毫鬆動,他朝旁邊的女警示意了一下。
那名便裝女子上前一步,打開了手中的文件夾,裡麵是幾份清晰的複印件——正是張遠之前“獻”給趙律師,如今卻成了指向林薇利劍的那些“罪證”:虛報開銷的票據、偽造的合同、資金異常流轉記錄……甚至還包括一份張遠與那個被雇傭男模的部分通訊記錄截圖。每一份上麵,都有林薇無法抵賴的簽名或公司印章。
更致命的是,女子抽出了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剛剛形成的、張遠作為汙點證人的初步詢問筆錄摘要。上麵清晰地記錄著林薇如何指使他作偽證誣陷陳默,以及在他動搖後,如何派人以他父母安全相威脅的關鍵證詞!
林薇臉上的血色,在看到這些文件的瞬間,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她那高傲的、仿佛永遠勝券在握的麵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難以彌合的裂痕。瞳孔因為震驚和難以置信而劇烈收縮,握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張遠那個懦夫,竟然真的敢徹底反水,並且如此之快!也沒算到警方這次的動作會如此迅速、果斷,直接繞開了她可能布置的層層關係,精準地直搗黃龍!
“這些……這些是偽造的!是誣陷!”她尖聲反駁,但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知道這些證據的威力,尤其是張遠的證詞,幾乎將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林女士,這些話,您可以留到審訊室裡說。”為首的警察不再給她周旋的機會,語氣變得強硬,“現在,請跟我們走一趟。”
他朝身後的兩名警員使了個眼色。一名女警上前,聲音平靜卻帶著法律的威嚴:“林薇女士,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二條之規定,你現在因涉嫌職務侵占罪、妨害作證罪,情節嚴重,證據確鑿,現依法對你執行刑事拘留。”
一副冰冷、閃著金屬寒光的手銬,被拿了出來。當那冰冷的金屬觸碰到她纖細手腕的瞬間,林薇如同被電流擊中,渾身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想掙脫,想尖叫,想把這群冒犯她的人轟出去!
但她看到的是警察毫無表情的臉,是窗外依舊璀璨卻仿佛瞬間變得遙遠而嘲諷的城市燈火。她所有的權勢、財富、高傲,在這一刻,被這副微不足道卻代表著國家強製力的手銬,輕而易舉地擊得粉碎。
她被女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幾乎是半強製地帶離了公寓。香檳杯還孤零零地立在窗邊,氣泡早已散儘。那扇厚重的、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她曾經擁有的一切。
走廊裡,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像是在為她奏響一首無聲的、通往鐵窗的挽歌。林薇高昂的頭顱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長長的卷發遮住了她慘無人色的臉,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內心那場山崩地裂般的崩潰與絕望。逮捕,不是結束。對她而言,是真正煉獄的開始。
南城文化基金會那間素雅卻處處透著格調的新聞發布廳,此刻被幾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填滿,空氣裡彌漫著設備散熱的焦糊味和一種等待獵物的躁動。柔和的頂光打在發布席上,將那裡照得如同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