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號拖著冰晶刮擦的傷痕和過載引擎的餘溫，降落在距離格陵蘭島最近的一處隱蔽前進基地。北極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金屬外殼，發出嗚嗚的尖嘯。
林逸幾乎是衝下舷梯，雙腳踩在堅硬的凍土上，刺骨的寒意也無法冷卻他心中的焦急。數據已經安全傳回，任務成功了，但他現在隻想立刻聯係上蘇曉，確認她平安。
基地的通訊中心燈火通明，但氣氛卻異常凝重。負責接應的軍官臉上沒有完成任務後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看到林逸進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立刻幫我接通‘探淵’隊母船！我要和蘇曉通話！”林逸直奔主題。
軍官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林博士，‘探淵’隊已經返航，正在途中。但是...蘇曉博士她...在任務中遭受了嚴重的精神和身體創傷，目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情況...很不樂觀。趙將軍命令，等你們回來，立刻護送你和所有數據返回主基地。”
林逸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不樂觀？深度昏迷？他腦中瞬間閃過蘇曉在意識荒漠中那脆弱光暈的樣子，閃過她臨彆時蒼白卻堅定的臉。
“她現在怎麼樣？具體什麼傷？‘探淵’隊遭遇了什麼？”林逸的聲音有些發顫，抓住軍官的肩膀。
“詳細情況我們也不清楚，加密通訊裡隻說任務遭遇了‘源點之影’的強烈精神汙染和能量反擊，蘇曉博士為保護數據和探測器，進行了某種...自我犧牲式的精神引導，導致自身受到重創。”軍官避開林逸的目光，“趙將軍指示，一切等返回主基地再說。直升機已經準備好，請林博士立刻登機。”
沒有時間追問，也沒有選擇。林逸隻能帶著滿心的恐懼和不安，登上了返回“視界”計劃主基地的運輸直升機。
幾個小時的航程，他仿佛在油鍋裡煎熬。窗外是飛速掠過的荒原和城市，他卻什麼都看不見，腦海中反複回放著蘇曉可能遭遇的危險景象。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直升機降落在主基地的停機坪時，天色已近黃昏。林逸跳下飛機，立刻看到了等在那裡的趙峰和周濤。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尤其是趙峰，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蘇曉呢？”林逸劈頭就問。
趙峰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他跟上：“跟我來醫療中心。路上說。”
他們快步走在基地冰冷的走廊裡。趙峰的聲音低沉而快速：“‘探淵’隊接觸到了‘源點之影’，那東西比我們預想的更危險，不僅僅是一個投影，更像是一個活著的、充滿惡意和混亂的傷口。它主動發起了精神汙染攻擊。蘇曉為了乾擾它的追擊，保護數據，用自己的意識作為誘餌和...淨化媒介，承受了大部分衝擊。”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我們把她救回來了，但...她的意識受到了嚴重汙染和損傷。生理層麵勉強穩定，但大腦活動...極其異常。陳靜醫生說，她的意識核心可能被汙染能量包裹、侵蝕，甚至...發生了某種我們不理解的變異。”
變異？林逸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們來到了醫療中心最深處，一個被多重能量屏障和物理隔離措施嚴密防護的特殊監護室。透過厚厚的觀察窗，林逸看到了裡麵的蘇曉。
她躺在一張懸浮的病床上，身上連接著比上次更多、更精密的維生和監測管線。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乾裂，雙目緊閉。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額頭、脖頸等裸露的皮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細微的、如同血管破裂般的暗金色紋路，正在極其緩慢地蔓延、收縮，仿佛有活物在她皮下蠕動。
腦波監測屏幕上的波形雜亂無章，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規律，時而劇烈爆發，時而近乎平直，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尖銳的、無法解釋的異樣峰值。
“那些暗金色紋路...是‘影子’的汙染殘留？”林逸的聲音乾澀。
“是汙染，但也...不完全是。”陳靜醫生站在一旁，聲音充滿了疲憊和困惑，“我們檢測到，這些紋路中既有強烈的、充滿負麵情緒的能量，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蘇曉博士自身‘鑰匙’本源的純淨靈光能量。它們似乎在相互糾纏、對抗、甚至...融合。我們嘗試用各種方法淨化或抑製汙染部分，但效果甚微，反而可能刺激到蘇曉博士脆弱的意識平衡。”
“她的意識...還能恢複嗎？”林逸問出了最害怕的問題。
陳靜醫生和趙峰都沉默了。良久，陳靜醫生才艱難地開口：“從醫學和神經學角度...希望渺茫。她的‘自我’可能已經被汙染能量嚴重覆蓋或撕裂。即使生理上醒來，她可能也不再是原來的蘇曉，甚至可能...變成一個被汙染意識主導的、危險的未知存在。”
趙峰補充道：“而且，根據‘探淵’隊帶回來的數據，以及蘇曉最後時刻導出的那部分信息碎片分析，‘源點之影’本身的狀態也極其糟糕。它充滿了攻擊性和不穩定性，與我們之前推測的‘獲取狀態映射動態修補’的計劃...可能行不通。接觸它，本身就是玩火。”
希望，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碎。北極找到了藍圖，卻失去了打開藍圖、理解藍圖、並找到修複路徑的唯一“鑰匙”。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逸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仿佛都走向了死胡同。
趙峰示意他們離開觀察窗，來到隔壁的分析室。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並排顯示著從北極傳回的“初始設計藍圖”數據和從深海帶回的“源點之影”接觸數據。
“藍圖數據我們已經開始初步解析，確實精妙絕倫，但也驗證了損壞的嚴重性。直接修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周濤操作著屏幕，“而‘影子’的數據...充滿了混亂和汙染，但也包含了一些關於‘母體’當前核心邏輯紊亂模式的碎片信息。如果我們能將其淨化、解讀...”
“問題就在於，我們無法淨化。”趙峰打斷他，指著屏幕上那些扭曲的、代表汙染的數據流，“這些汙染能量與蘇曉的‘鑰匙’本源糾纏，也與‘影子’本身同源。常規手段無效。除非...”
他看向林逸，眼神銳利：“除非，我們找到一種方法，能夠深入蘇曉被汙染的意識，從內部進行‘淨化’或‘剝離’，同時，也能借此機會，安全地解讀那些被汙染包裹的有用信息。”
這聽起來比進入意識荒漠尋找迷失意識更加瘋狂和危險！深入一個被強大汙染能量覆蓋的意識，還要進行精細操作？
“誰能做到？怎麼做？”林逸問。
“沒有人有把握。”趙峰坦言，“但我們也許有一個...理論上的可能。你還記得，在意識荒漠，你是如何找到並帶回蘇曉的嗎？”
林逸點頭：“依靠與她的深層聯係和我的意誌作為‘錨點’。”
“沒錯。”趙峰調出了一份複雜的神經連接和能量共振模型，“基於那次成功的經驗，以及我們對‘鑰匙’本質和汙染能量的最新分析，我們設計了一個極度冒險的方案——‘意識手術’。”
“由你，林逸，再次作為‘錨點’，通過比上次更深入、更緊密的神經連接，直接進入蘇曉目前被汙染的意識領域。你的任務有兩個：第一，用你的意誌和與她的聯係，嘗試定位、保護和強化她可能殘存的‘自我核心’；第二，引導我們特製的、基於‘藍圖’中某種淨化原理設計的‘微縮邏輯編碼’，嘗試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剝離或中和那些汙染能量，同時讀取其中包裹的信息。”
周濤補充道：“這個方案風險極高。首先，你可能被汙染能量感染。其次，手術過程可能對蘇曉殘存的意識造成進一步傷害。第三，我們設計的‘邏輯編碼’是否有效，完全未知。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同時拯救蘇曉和獲取關鍵信息的方法。”
林逸看著屏幕上那被汙染數據纏繞的、代表蘇曉意識的混亂波形，又看了看隔離室裡那個生死未卜、身上爬滿詭異紋路的身影。
他沒有絲毫猶豫。
“我同意。什麼時候開始？”
趙峰看著他決絕的眼神，點了點頭：“我們需要24小時進行最後的模擬計算和設備調試。同時，林逸，你需要進行最高強度的精神穩定訓練和神經適應性準備。這次‘手術’，不能有任何差錯。”
“另外，”趙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峻，“在我們準備期間，還有一件麻煩事。我們的情報顯示，秦久年似乎也通過某種渠道，得知了‘探淵’行動的部分結果，尤其是蘇曉重傷昏迷的消息。他的活動變得更加隱秘和激進。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可能會趁我們全力救治蘇曉、無暇他顧的時候，采取某些行動。或許，是針對‘母體’的最後一搏，或許...是針對蘇曉本人。”
秦久年！這個陰魂不散的幽靈！
“他想對蘇曉做什麼？”林逸心中一緊。
“不知道。但一個重傷的、意識混亂的‘鑰匙’，對於一個試圖控製‘母體’的瘋子來說，可能意味著...更容易控製，或者更容易...提取其‘鑰匙’本質。”趙峰的聲音冰冷，“所以，在‘手術’期間，基地將進入最高警戒狀態。蘇曉所在的醫療中心，將是防禦的重中之重。”
時間，壓力，危險，再次層層疊加。
林逸望向窗外逐漸降臨的夜幕，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24小時後，他將再次踏入未知的意識深淵。
這一次，不僅要帶回她的人，更要奪回她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