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翩躚,染黃了幽穀的層林。距離陳明知曉宗門秘辛,又過去了數月。那晚之後,他眉宇間似乎少了一分孩童的純稚,多了一分沉靜的思索。修煉起來,也更加多了一份不言不語的韌勁。
這一日,秋風送爽,天高雲淡。陳明剛打完一套《磐石拳法》,周身熱氣騰騰,氣血活躍,那絲氣感在體內活潑地運轉著,滋養著略感疲憊的肌肉。經過數月的苦練,他的拳法已初具章法,一招一式間,已能隱隱引動體內氣感,雖然力量依舊有限,但那股沉穩厚重的“磐石”意境,已初步融入他的動作之中。
陳玄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待陳明收勢調息完畢,他招了招手,轉身向靜室走去。陳明緊隨其後。
靜室內,陳玄並未如往常般開始講解經文或符文,而是從儲物袋中,鄭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呈藏青色,材質非金非木,上麵銘刻著簡單的流雲紋樣,古樸無華。劍柄以某種深色的硬木製成,纏繞著密密的青色絲線,便於握持,長度也明顯是依照陳明如今的身高掌形所製,顯得小巧而精致。
“明兒,”陳玄手持長劍,神色肅然,“你修行至今,已逾兩年有餘。煉氣已至一層巔峰,肉身初步錘煉,符文、丹、器之基亦已築牢。是時候,接觸護道之技了。”
陳明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目光瞬間被那柄長劍牢牢吸引。男孩天性中對於兵刃的好奇與向往,在此刻被完全點燃。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恭敬道:“請師父賜教。”
陳玄將長劍平舉,遞到陳明麵前:“此劍,名為‘青鋼’。乃為師早年所用的一柄尋常法器,以‘青紋鋼’混合‘沉銀’鍛造而成,鋒銳、堅韌俱是下品,唯有一點好處——靈力傳導頗為順暢,最是適合初學者熟悉禦器之道。”
陳明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青鋼劍。入手微沉,約莫有十數斤重,對於七歲多的他來說,需要運轉一絲氣感至手臂,方能穩穩拿住。劍鞘觸手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
“鏘——”
一聲清越的鳴響,在靜室中回蕩。陳明依著師父的示意,握住劍柄,緩緩將劍身從鞘中抽出。劍身亦是藏青色,寬約兩指,線條流暢,靠近劍格處刻著兩個小小的古篆——青鋼。劍刃並不顯得如何寒光四射,反而有種內斂的質感,但指尖輕輕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隱隱的鋒銳之氣。
“我六術門護道之技,博大精深,尤以《青蓮劍歌》冠絕天下。”陳玄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追憶與複雜難明的意味,“然,《青蓮劍歌》修煉條件極為苛刻,且牽涉甚大,非你現階段所能接觸。”
他話鋒一轉:“今日,為師先傳你一套最基礎的《養劍訣》與《禦劍十三式》基礎篇。此並非高深劍訣,乃是修真界流傳最廣的築基劍術之一,重在打下禦劍的根基,讓你熟悉如何以氣禦器,如何人劍相通。”
接下來的時日,陳明的功課表上,又多了一項——練劍。
每日清晨練氣之後,他便會在庭院中,手持青鋼劍,練習《禦劍十三式》的基礎劍招:刺、劈、撩、掛、點、崩、截、剪、穿、提、帶、格、舞。這些招式同樣簡單直接,毫無花巧,但每一式都要求與呼吸、步法、以及體內氣感的運轉完美配合。
初時,他手持青鋼劍,感覺無比彆扭。劍身的重量影響了身體的平衡,顧了手上的劍招,就忘了腳下的步法;注意了步法移動,氣感的運轉又變得滯澀。一套基礎劍招使下來,歪歪扭扭,破綻百出,遠不如施展《磐石拳法》時那般順暢。
“心要靜,身要鬆,意要專。”陳玄在一旁耐心指導,“劍是你手臂的延伸,而非外物。感受劍的重量,感受氣感從你手臂流入劍身,再從劍尖透出的過程。不要用蠻力,要用巧勁,用氣勁!”
陳明凝神靜氣,努力去感知。他調整呼吸,將意念集中於手中的青鋼劍,嘗試引導那絲氣感,緩緩注入劍柄。起初,氣感如同遇到阻礙,難以順暢渡入劍身。他不斷調整著靈力輸出的強度與頻率,細細體會著那微妙的隔閡感。
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調整。
終於,在某一刻,當他以特定的頻率和強度將氣感注入時,仿佛捅破了一層無形的薄膜,氣感瞬間與青鋼劍建立了聯係!他清晰地感覺到,那絲溫熱的氣流順利地從他手臂蔓延至劍柄,流過劍身,最終縈繞於劍尖之上!
與此同時,手中的青鋼劍仿佛“活”了過來,重量感依舊,卻不再顯得笨拙礙事,一種如臂使指、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油然而生。他順勢一劍刺出,隻聽“嗤”的一聲輕響,劍尖處的空氣似乎都微微擾動了一下,速度與精準度,遠超之前!
“就是這種感覺!”陳玄眼中精光一閃,“記住它!這便是‘人劍初通’。日後禦劍飛行、劍氣外放,皆以此為基礎!”
陳明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青鋼劍的劍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法器”與凡鐵的不同,感受到了“禦器”的魅力。
自此,他練劍更加投入。除了固定的功課時間,一有空閒,他便抱著青鋼劍,或是在庭院中反複演練基礎十三式,或是靜靜坐在一旁,以《養劍訣》中記載的法門,用自身氣感溫養劍身,加深與劍的聯係。
《養劍訣》並非攻伐之術,而是一種以自身靈力長期溫養法器,提升其靈性,加深使用者與法器聯係的輔助法門。過程緩慢,需要持之以恒。陳明每日都會抽出時間,手握青鋼劍,將體內氣感緩緩渡入,如同溪流滋潤乾涸的土地,感受著劍身對自己靈力的逐漸接納與那一絲微乎其微的、靈性增長的回饋。
夜色下,油燈旁。陳明剛剛結束今晚的溫養,青鋼劍橫於膝上,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青色光暈。陳玄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忽然開口:
“明兒,你可知,為何劍修往往攻伐之力強橫?”
陳明從與劍的溝通中回過神來,思索片刻,答道:“因為劍鋒銳利,一往無前?”
“隻對了一半。”陳玄搖了搖頭,“鋒銳利器,世間繁多。劍修之強,在於其‘心’。”
“心?”
“不錯。”陳玄目光深邃,“劍,百兵之君。其形中正,其性剛直,其意純粹。修劍,亦是修心。需有斬斷枷鎖、一往無前的決絕,亦需有明辨是非、堅守本心的正直。心性不定,劍則偏斜;心術不正,劍則入魔。”
他指著陳明膝上的青鋼劍:“你溫養它,它亦在映照你。你的靈力是否純粹,心念是否專注,意誌是否堅定,都會影響它與你的契合,乃至影響你未來劍道的走向。”
陳明低頭看著膝上的青鋼劍,仿佛能從那冰涼的劍身上,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審視。他明白了,師父傳授他劍術,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多一門護身之技,更深層的,是要借此磨礪他的心境。
“弟子明白了。”他鄭重地說道,“持劍如持心,劍正,心亦需正。”
陳玄欣慰地笑了:“善。記住今日之言。劍道漫漫,望你永持此心。”
窗外,秋風掠過,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靜室內,一老一少,一師一徒,圍繞著一柄初開靈犀的青鋼劍,進行著關於“道”與“心”的傳承。未來的路,似乎在這秋夜之中,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