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脈的餘脈如同巨獸匍匐的脊背,在南方漸漸趨於平緩。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疾行,陳明依照地圖指引,終於在天色將暮未暮之時,望見了黑風山脈南麓的交通樞紐——清河驛。
與其說這是一個驛站,不如說是一個依托於古老渡口、在刀劍與貿易中野蠻生長起來的修士聚集地。一條名為“清河”的大江,如同咆哮的青色巨龍,將連綿的山脈硬生生攔腰截斷。江水並非清澈見底,反而呈現出一種沉鬱的青黑色,深不見底,水勢湍急,卷起無數渾濁的漩渦。古老的傳說在往來行商口中流傳,說這江底潛伏著修煉千年的蛟龍,吞吐水靈,故而江水顏色深邃,暗藏凶險。
渡口旁,簡陋的木屋與粗糙的石屋依著陡峭的山勢層層疊疊地搭建,雜亂無章,仿佛隨時會被山洪或某個修士的鬥法餘波衝垮。各式各樣的旗幟在屋簷下、杆頭上飄揚,代表著南疆各地的大小商會。空氣中彌漫著複雜難言的氣味:清河帶來的濕潤水汽、馱獸身上濃重的膻味、靈草藥材的清香、劣質靈酒的醇厚、鐵匠鋪裡傳出的炭火金屬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仿佛滲入泥土深處的血腥氣。人聲、馱獸的嘶鳴、工匠修補車輛器具的敲打聲、商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喧囂浪潮,衝擊著初來者的耳膜。
陳明繳納了一塊下品靈石,隨著摩肩接踵的人流,緩緩踏入這片喧鬨之地。他依舊保持著極致的低調,青鋼劍用厚實的粗布嚴密包裹,背在身後,毫不起眼。自身靈力波動被刻意壓製在煉氣二層左右,如同溪流彙入江河,瞬間便消失在形形色色地修士氣息之中,難以引起任何額外的關注。
他的目標明確而務實:找到一支前往羽城、信譽尚可且不過分引人注目的商隊,搭乘順風車,安全抵達目的地。這不僅是為了節省腳力和規避獨自趕路的未知風險,更是融入這片陌生地域、觀察和學習修真界生存法則的第一步。
在驛站中央一片被踩踏得堅實如石的廣場邊緣,立著一塊巨大的、飽經風霜的木牌,上麵密密麻麻貼滿了各色獸皮或粗紙寫就的招募告示。這裡是信息的集散地,也是機遇與危險並存的十字路口。有財大氣粗的商會招募臨時護衛,要求修為高深、精通殺伐;有探險隊征集隊員,探索某處新發現的上古洞府或礦脈,言辭間充滿了對財富與機緣的誘惑;也有私人發布的尋仇、尋物、甚至尋人的任務,透露著隱秘與恩怨。
陳明目光沉靜,如同精準的篩子,快速過濾著無用信息,迅速鎖定了幾個目的地為“羽城”的商隊招募信息。
“‘金鱗商會’,招募護衛三名,要求煉氣四層以上,精通攻伐術法,有獵殺妖獸經驗者優先。前往羽城,酬勞麵議,待遇從優。”——要求過高,容易暴露實力,且大商會內部關係複雜,非良選。
“‘百草堂’車隊,招收隨行雜役,煉氣二層即可,需手腳勤快,包食宿,抵達羽城支付五塊下品靈石。”——身份太低,行動受限,不利於觀察和自主行事。
……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木牌右下角,一條紙張略顯陳舊、字跡卻工整有力的告示上:
“‘墨家工坊’,運送一批精密器械前往羽城,招募隨行護衛兩名。要求:心細沉穩,感知敏銳,有一定警戒及應對突發狀況之能力。修為煉氣三層以上為佳。酬勞十塊下品靈石,管飯。”
“墨家工坊……”陳明心中微動,想起在青木鎮時,趙乾閒聊中曾提過一嘴,說南疆墨家並非以道法神通見長,而是世代精研機關傀儡、奇門器械之術,其出品的某些精巧物件,諸如“破甲弩”、“風行符傀”等,在黑風山脈的獵戶和低階修士中頗受歡迎。招募要求強調“心細沉穩”而非純粹追求修為境界,這正符合陳明藏拙曆練、注重根基的心意。
按照告示所指方位,陳明穿過熙攘的人群,來到驛站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院落前。院門敞開,隱約可見院內停放著三輛樣式奇特的車輛。車輛比尋常馬車要寬大厚重,骨架以暗沉金屬打造,車輪包裹著某種富有彈性的黑色膠質物,車身上覆蓋著厚實的防雨油布,布下輪廓棱角分明,似乎裝載著沉重而結構複雜的物件。幾名穿著統一藏藍色短褂、身上沾染著油汙與金屬碎屑的工匠,正手持工具,圍繞著車輛緊張地檢查、調試著,不時有微弱的靈光在車輛某些部件上一閃而逝。
“請問,墨家工坊招募護衛,是在此處嗎?”陳明站在門口,並未貿然踏入,拱手行禮,聲音平和清晰。
一名正半跪在地上,敲打調整著車輪附近某個複雜聯動結構的中年工匠抬起頭。他麵容樸實,皮膚黝黑,雙手布滿厚厚的老繭與一些細小的燙傷疤痕,但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有神,修為在煉氣四層左右。他停下手中的活計,目光在陳明身上掃過,尤其在陳明背後那用布包裹、形狀似劍的物品上停留了一瞬,開口道:“正是。小兄弟是來應募的?看著麵生得很,以前走過清河往羽城這條線嗎?”
“初來乍到。”陳明坦然回答,不卑不亢,“修為尚可,略通劍術,於警戒探查、應對變故方麵,自信不弱於人。”他沒有刻意誇大,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中年工匠臉上看不出喜怒,正欲再問些什麼,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清冷女聲,從旁邊一輛最大的車輛後方傳來:
“李叔,讓他試試‘靈樞盤’。”
話音落下,一名少女從車後轉出。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家深藍色勁裝,將初具規模的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精致,鼻梁挺拔,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明亮,瞳孔顏色偏淺,如同上好的琥珀,眼神卻銳利而冷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洞察力。她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結構極其精密的金屬圓盤。圓盤由無數細如米粒的齒輪、軸承和靈紋線路層層嵌套構成,中心有一根以“空冥石”打磨而成的半透明纖細指針,此刻正隨著周圍靈氣的細微變化而不住地微微顫動著。
“小姐。”被稱作李叔的中年工匠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讓開一步,顯然對這少女十分信服。
少女——墨芸,走到陳明麵前,並未多言,直接將手中的“靈樞盤”遞到他麵前,語氣平淡無波:“握住它,向核心樞鈕注入一絲靈力,儘可能保持指針穩定。若能堅持十息,指針偏移不超過千分之一個刻度,便算你過關。”
陳明心中了然。這“靈樞盤”顯然是墨家用來測試修士靈力控製精度、穩定性和細微感知的專用工具。對於精研機關傀儡、需要精準操控無數精密部件的墨家子弟而言,穩定的靈力輸出和細膩的感知力,遠比單純的修為境界更重要。這正解釋了為何招募告示強調“心細沉穩”。
他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微微閉合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瞬間,周身氣息變得沉靜如水,心湖波瀾不驚,如同平日裡在幽穀中練習勾勒那些繁複符文、操控丹火把握微妙火候時的狀態。然後,他才伸出右手,手指修長而穩定,輕輕握住了那冰涼的金屬圓盤。
指尖觸及圓盤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內部無數細微機括在靈氣的驅動下,以一種極其複雜的規律精密咬合、運轉著,仿佛一個微縮的星辰宇宙。
意念集中,一縷細若遊絲、卻異常精純凝練的《紫氣東來功》靈力,如同溫順的溪流,從他丹田引出,沿著經脈緩緩渡入圓盤中心的樞鈕之中。
嗡……
靈樞盤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蜂鳴。中心的空冥石指針仿佛被這縷過於精純的靈力所刺激,猛地向上劇烈跳動了一下,幅度遠超尋常!
一旁的李叔眉頭瞬間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墨芸琥珀色的眼眸卻依舊平靜,隻是瞳孔微微收縮,緊緊盯著指針。